見血不見骨,笑得出來都是痛過的人《單身租隊友》
4月
12
2019
單身租隊友(楊景翔演劇團、齊立有限公司提供/攝影林政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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郝妮爾(專案評論人)

《單身租隊友》戲如其名,三個「單身」男女共「租」一屋成為彼此的「隊友」(室友)。全劇脈絡大抵如下:凱莉(程鈺婷飾)因交往許久的男友劈腿了,重回單身;身為警察,苦於不能出櫃的志強(涂又仁飾),好巧不巧在同行遇見讓自己怦然心動的對象Micheal(林家麒飾),卻沒敢跨出告白的第一步;丹丹(黃路梓茵飾)不斷以各種理由說服自己沒有領到薪水的原因,卻在凱莉重回單身的當晚,宣布與自己的老闆阿逼(何瑞康飾)在一起--既然名為「單身租隊友」,那麼在戲開始之初就立刻終結單身的丹丹,是否正式脫離隊友的行列了?實則相反,創業不順的阿逼反而毫不客氣地進駐小小的租屋處,兩人在屋子裡旋轉跳躍,於另兩名單身客前放閃無限,反而讓凱莉、志強進一步看見愛情的盲目,質疑伴侶的定義,也同時陷在單身的低迷與焦慮中。

本戲以喜劇自居,整體而言「卡通感」十足:刻意誇張的肢體動作、快速的換場節奏,若偶遇氛圍凝重低迷、將會立刻被下一句無厘頭的對話收回。除了劇本與表演形式所製造的幽默感,本戲於視覺美術上也企圖心十足,將舞台的顏色分為:紅黃藍,代表三位角色,角色所穿著的服飾亦依循著房間的配色邏輯,使得舞台畫面搶眼繽紛,亂中有序。

順著這樣的視覺美學,劇中人物如何打破「卡通式幻想」進入到「現實生活」,這一幕的安排就很重要了:丹丹的寵物「兔寶」在動物醫院進行手術,凱莉與志強趕忙前往陪同隊友焦急等待、兩人都搶著付高額的手術費,對比想把兔寶丟包的男友阿逼,丹丹此時終於清醒誰才是值得愛的人--這就是幻想破滅,現實浮出的轉捩點--在這場戲裡,三位演員首次卸下鮮豔的衣服,改以黑色、深色的服裝登場,是再度氣味相投的明證,也有幾分面對現實的覺悟。

綜觀全戲九十五分鐘的演出,吵吵鬧鬧沒有片刻冷場,為了撐起全場的喜感,許多議題皆點到為止,例如志強擔心母親的反應而不向家人出櫃;於單身其間渴望孩子的凱莉選擇凍卵、卻發現法律制度不允許未婚女性使用自己卵子的自由;因為找不到對自己的認同、才投入感情的丹丹最後是否因為分手而變得有信心?這群「租隊友」碰到的困境幾乎無解--只是找不到答案又如何?生活還是得繼續前行呀!《單身租隊友》最主要的喜感,正來自為了把日子過下去、不得不活得有一點瘋狂的生活狀態。

本戲於議題討論上大抵淺白單薄,一刀落下未能見骨,但我相信,雖然台詞砍不到骨頭,然而光是在角色頻頻於戲中宣洩出的的怒吼,也讓許多人聞之見血了。至於血在哪裡?我以為有二:一是對「家人」的定義,二是對單身的恐懼。

先討論第一滴血:「家人」。當隊友們再也無法壓下隊彼此的不滿、開始向對方咆嘯,凱莉率先打破第四面牆,直接與觀眾說話,她說:「我在想,『家人』這個詞是不是被詛咒了啊?」是啊,為什麼當我們彼此親密如家人的時候,天下就開始大亂了?我們就再也無法接受對方的幼稚或者軟弱,亦不再給予溫柔與寬容了呢。被詛咒的「家人」,凱莉這句話說得飛快,卻像是文眼一樣盯在舞台上,似乎也一同道破凱莉被劈腿的原因(「男友說在一起太久了,把我當家人」)以及志強為何遲遲不肯出櫃(「如果我媽知道了,她一定會想很多,甚至開始責怪自己」)。

吳明益在《單車失竊記》寫下:「比方說,關於『愛』這個詞,字典沒寫到的一個用法,就是我從我母親那兒學到的。……許久之後我才約略懂得,我的母親口中『犧牲=愛』,這是她一輩子教會我的最深沉、最嚴肅,也最隱晦難解的等式。這使得長大以後我發現自己很怕講出,或者聽到『愛』這個字。因為當『愛』出現,與之對稱的『犧牲』也就出現了。」【1】這段話幾可覆蓋所謂「被詛咒的家人」之說,因為逐漸親密的情感、日益增加的關愛與付出,使得沒有血緣關係的隊友因對方無視自己的「愛(=不同程度的犧牲)」變得憤怒。事實上,就連凱莉在「幻想的懷孕」狀態中,也已然開始這樣的犧牲(不斷提及胎教的重要,開始改變自己的生活方式亦要求隊友跟著改變、注意言詞等等);相較之下,以七十元購買一隻兔子當作禮物的阿逼、他將女友丹丹視為經濟支柱、甚至連求婚戒指都以糖果代替,於裡於外不肯有所犧牲,凡此種種似乎也意味著,他將永無可能從情人身分跨入婚姻(家人)的理由。關於家人的愛(與犧牲)是如此的矛盾糾結,大概果真被詛咒了吧。

再談本戲的第二滴血,是關於單身的恐懼。

當凱莉看著丹丹為「兔寶」的手術魂不守舍,她突然想起過去聽過的一首歌:「love is watching someone die/so who's gonna watch you die」思及此,如同醍醐灌頂,總算明白所謂「單身的恐懼」,說到底竟是擔心自己有可能孑然一身地死去?

村上春樹在《萊辛頓的幽靈》之同名短篇小說當中,也有類似的描寫。小說中,凱西的父親因為他深愛的妻子過世,陷入深深長長地、彷彿死去一樣的睡眠,凱西一度無法理解父親何以陷入這場睡眠中?直到他尊敬的父親過世,他終於明白至親(愛)死去,對於個體的傷害之重,亦如同他父親當初一樣,凱西有好一陣子陷入了那樣的睡眠當中,「簡直像是繼承一項特殊血統的儀式似的噢。」在講完這段故事以後,凱西對朋友說:「只有一件事我可以肯定的說。……我現在就算是死在這裡,全世界也沒有任何人會為我而那樣沉睡的。」【2】

依循著這樣的氛圍,「love is watching someone die」之歌詞抖出,我以為已是走到了這齣喜劇最沉重、最嚴肅的議題了。儘管接下來又是笑鬧地帶過,尾聲更彷彿看破一切似的大唱:「我們原本都只是胚胎~」簡直呼應〈美麗新世界〉的歌詞:「應該學習嬰兒/再寬容一點/哭過就忘了」,戲裡的角色也應當如此,哭完唱完就忘記人生的難吧!然而現實無法迴避的是,這一群「感情好得像家人、親密勝過家人」的隊友們,終究是人生中短暫相逢的室友。

劇末,好不容易丹丹與阿逼分手,三位角色又回到了「單身平衡」的狀態,不料志強在最後一刻鼓起勇氣向Michel告白,而Michel遲疑了三秒、向前緊緊抱住志強的那個動作,是不是代表單身平衡的隊友們又即將被撕裂了呢?啊,這就不是喜劇願意討論的事啦!

註釋

1、《單車失竊記》,吳明益著,臺北:麥田出版,2015年,19-20頁。

2、《萊辛頓的幽靈》,村上春樹著,賴明珠譯,臺北:時報文化,2005年,24-25頁。

《單身租隊友》

演出|楊景翔演劇團
時間|2019/04/09 14:30
地點|水源劇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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