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壞鞋子舞蹈劇場
時間:2019/04/07 14:30
地點:國家戲劇院實驗劇場

文 劉純良(特約評論人)

《渺生》是我第一次觀賞壞鞋子舞蹈劇場的黑盒子作品【1】,對於編舞家林宜瑾與舞者在《渺生》中編排與呈現的身體形式,倒是透過2017年與2018年的亞當計畫(Asia Discovers Asia Meeting for Contemporary Performance,ADAM),有一些小小的認識。在2017年的亞當計畫裡,藝術家被要求在一分鐘內做點什麼來表達自己,當時林宜瑾在一分鐘內,重複著左右晃動、手左右拍打的動作,從小至大。2018年,則利用演員陳松勇於電影中罵「幹」的氣口,說明了她所感受到的能量與身體性,邀請當時參與分享的觀眾一同罵幹與伸展身體。因此在觀看《渺生》前,透過網路上的推薦以及亞當計畫的經驗,約略可想像其身體情狀或能量流動,而《渺生》確實也跟當時林宜瑾在一分鐘內分享的身體狀態相當類似。

壞鞋子舞蹈劇場向來致力於發展與追求「文化身體」(culture body)系統,也花了相當多的時間去理解台灣的民俗文化;但就定義來看,文化或許是個太大的框架,其並非單數,況且哪種身體不是文化?從《渺生》來看,或許壞鞋子舞蹈劇場所追求的文化身體,更偏向於從田野調查理解的民俗文化中,抽取身體的元素,重新再生以及編舞化/程式化。

從民俗文化轉化成身體形式,其意義為何呢?意義的形成,來自不停重複地實踐,來自對自我、時空的辯詰,沒有固定的進程,甚至也可能走回頭路(例如特定身體樣貌與意識型態的僵化都有可能)。以《渺生》來看,其身體實踐確實到達了某個階段,但還不至於到完全固定而僵化。我想在這篇評論優先處理的,是我感覺《渺生》的身體階段與狀態,以及其實踐「進到」劇場中可能還沒有處理的議題。

在重複之中行進的《渺生》,可能是在練功的過程中,慢慢找到了與內在相連結的方式,生出了簡單形式也能夠被感受與理解的自信。從這個角度來講,我覺得創作者與舞者對身體能量與外在形式的尋求,找到了一些接隼點。

作為觀眾的現場經驗,我的身體對舞作有感受與共振,我自己也努力尋找這種共振;在快要跟現場失去連結時,試著用同樣的呼吸或細微的身體動作幫自己調頻。但這是個人有意識的努力,並不是作為觀眾必要的義務。由於有兩組表演者,根據網路上看到的討論以及現場觀眾隨口的分享,感覺得到其氣氛甚至精神性(的有無)相當不同,因此我只能就我看到的週日下午場進行判斷。週日下午場,很有「看」的氛圍。不是那種「來看著我」的表演性,但確實有種眾人看著身體行進的氣氛。因為這樣,編排與身體能量偶而的扞格,也會因此放大。有些時候,我覺得自己很像是在黑盒子看著編排過的練功,有時覺得身體好像還可以再繼續放大,但編排卻走小了,反過來,身體該放大了,但其實能量還沒有跟著上湧,雖然只是幾個小小的瞬間,但也讓我感覺到,在編舞的程序性或身體真實的感受之間,兩者尚未完全達到平衡。

我覺得舞作的程序或感受都有得到音樂的支援,或者說,音樂暗示了這些程序,雖然音樂設計李慈湄說到要打破舞台上的韻律和邏輯,很奇妙地,在現場看起來,音樂還是跟大致與身體緊緊相依,連能量的高低起伏都很靠近。但話說回來,舞者的身體在大量的重複中,雖然也要保持清醒,但必然也需要一部分的入神/出神,那麼身體向音樂靠攏、受音樂暗示,這樣的情形也是可能的。

回歸到前述所談能量上的扞格,也敦促我思考《渺生》的觀演關係。對我而言,《渺生》是個素樸而堅持的嘗試,透過重複與身體螺旋能量的大小、空間高低位變化以及舞者身體接觸與抗力的重複,去質問、表達壞鞋子舞蹈劇場心中的「文化身體」。《渺生》像是在長久問問題與練習中找到了趣味,開始將問題拋給觀眾。我覺得,素樸的編舞,讓「什麼是文化的身體?」以及「究竟找了以後又要幹麼?」、「為什麼找?」能夠比較好的定錨在觀眾的心中。從這個角度講,《渺生》的觀演關係,就在黑盒子裡面來說,像是長期實驗的第一階段,終於長出了卵,有點脆弱、有生命,但是,未來的長相如何?這個長相是否包含了觀眾的視線?換言之,究竟想要怎麼樣的觀演關係?為什麼要被看見?是尚待開發的問題。

舞作與裝置、燈光與服裝之間,我認為也還有可以繼續前進的地方。莊志維的裝置設計,讓我覺得這個作品提供了許多無窮的想像空間,而且彼此連動的聲響與身體之中骨頭的連線,或者是虛擬的不同的身體動作方向,是有關聯的。但後來,這種連動關係在裝置懸於空中的晃動中慢慢消失,新的意義也未能完全產生。當然裝置作為一種前言擺在演出當中,後續慢慢讓位給身體,也並非不可行,只是我內心感覺到有些遺憾,似乎還能有些對話空間,但這個對話空間,其實也一部分地跟前述的觀演關係還待開發有些牽連。同樣地,燈光設計藍靖婷在舞作開頭創造的朦朧幻象極美,後來則相當銳利,這種銳利而清晰的感覺,於我加強了「看」的重要性,因為燈光幫助著視線越來越清晰,連帶地讓我對服裝的感受也一度感到扞格。其實我相當喜歡服裝設計蔡浩天運用衣物質材讓其漸漸破損的想法,但燈光照在服裝上時,有一度好像醫院的無菌衣,多多少少會抽離原本看舞的情境【2】。

裝置、服裝、燈光,意思都已經到了,接下來就是感受的微調或者協商,其實這也是對林宜瑾的一個挑戰,身體能夠素樸時,下一階段就需要重新理解如何整合各個元素。《渺生》像是壞鞋子舞蹈劇場長期工作以後暫時性的結論。再接下來會怎麼樣?確實會有所期待。此刻,壞鞋子舞蹈劇場對身體美學的堅持多於其他,然而,意義並不只限於美學,不同的身體符碼能做到什麼程度,或許還需要更多文本的發掘與承載,又或者需要對這種身體美學的編排拉出距離,重新去問為何編排,如何觀看。

註釋
1、之前亦看過2017年女節的《鑄生》,在兩廳院的戶外空間,形式與意義都不甚相似。
2、我坐在觀眾席的第一排,可能也會加強這種印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