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不毀壞的神秘列車《旅行的眼睛》
7月
17
2019
旅行的眼睛(影響‧新劇場提供)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2306次瀏覽
林佳靜(國立臺東大學兒童文學研究所研究生)

「這是部時刻表上查不到的神祕列車」【1】雲林縣政府文化局夏至藝術節推出「移動劇場」已從2017年延續至今,其中合作過的單位甚多,如大開劇團、極至體能舞蹈團、身聲劇場、魔來魔趣等,皆在這神秘列車的單節車廂裡演出。而此次不同於往年,由影響‧新劇場包攬了四節車廂/全場,以更貼近移動劇場的「旅行」主題來規劃全程表演流程,可望未來能持續將「移動劇場」推展得更有名詞上的新意。

不得不提到,今年的確是個全島島民熱烈移動的一年。2019年,文化部以「走讀臺灣」為題,在島上串聯起北中南各地的「閱讀嘉年華」,讓臺灣島民在百多條的城市走讀路線裡行旅。【2】而此「移動」穿梭的不只是土地,還有藏匿在平凡地景中更多不凡的文化色彩,比如南洋飲食文化,彷彿令人「在熟悉的土地上,感受旅行時的異質空間感」。【3】因此,我首次在看戲地點的欄位上,由於穿梭在火車站與站之間的移動而產生了猶疑感:到底該填出發站、終點站,或乾脆來個「移動中」呢?

火車,自古以來就是一道因「移動」而帶有速度與想像的謎題。也因此,不乏藝術媒介的揣摩與應用,不論是在火車上演令人驚心動魄的電影動作片,如:《疾速救援》,或是在奇幻文學作品中出現的過門場景,如:國王十字車站的「九又四分之三月臺」,都帶出了火車站到站之間的過程,得以充滿了驚嚇、驚奇、驚喜的各種可能,也是「移動劇場」此詞現身所帶給觀眾的魅力。因為觀眾不再是被動觀看一個黑盒子裡發生何事,而是像喝下《愛麗絲夢遊仙境》裡「drink me」的飲料,自願縮小成參與「移動」時空中的一份子。可見未知時空的探索,有多迷人。

那麼,影響‧新劇場如何開啟這趟《旅行的眼睛》的火車之旅呢?首先,帶領方式由「郊遊」出場安排觀眾分成A、B、C、D小隊,由小隊導遊帶入車廂。接著,會有四組人馬輪流在各車廂演出。於是,觀眾除了在當節車廂看到演出,也不時會瞥見隔壁車廂窗內拂過另一組演出人馬的人影,可說有種懸置效應所帶來的觀影期待。而每當火車間歇停駛,便會看到方才演出的演員下車奔馳到各站車廂的流動,戲間的幕後活動也成了眼前窗景。不由得令人想到,四組人馬的故事若有站與站之間的呼應銜接,將與火車同時並行著層疊推進感。然而,車廂內演出與演藝廳表演有何不同?重點在於,火車空間對於觀眾本身即帶有貼近生活的感受,所以當其中一組的演出演員(吳暋泓飾)透過「音樂」的節奏出現在車廂,拿著「擊鼓棒」奔馳敲過成排三角狀的「火車拉環」、滑過頭上方置放旅物的「行李鐵架」,便從生活空間裡長出演藝場所才有的「三角鐵」和「木琴」,而欄杆、天花板、地板,則遍地是「鼓身」的印象。因而,即使離開劇場,觀眾從此搭上火車也不再僅看見平凡表象,而有劇場回憶帶來的想像意象。

「那是我印象最深刻的。」下車離開車廂時,聽聞見一名媽媽這麼說。她們一家子口開始在討論演出,發現「音樂」可作為比任何獨白、對白等更具「主動性」的戲劇語言,是多麼地顯耀。那位演員甚至沒說任何臺詞,僅有幾聲驚愕之語。但音樂是語言之特色,發揮淋漓,從演員背心、褲上貼滿泡泡紙,拍打著胸前、屁股,及腳踏聲錯落有致的印刻出耳邊的節奏感,以及藉由身體語言與觀眾互動出整節車廂的旋律聲響,讓火車廂彷若「音箱」,帶出表演的強烈存在感。2014年在《造音小子嗶叭蹦》裡只會發出「嗶」、叭」、「蹦」聲音的男孩,【4】再次互文現身,而且長大成為「音樂指揮家」了。當時觀眾紛紛被分配不同動作來創造聲響,小聲笑著說:「肚子會不會拍到瘀青?」甚至演出結束後,家長還帶著小孩繼續動作,玩搓搓手,皆能看見演出在此產生漣漪效應,如本能笑聲、回饋呼應、模仿動作皆有之。

然而,關於互動,無法忘懷還有一名小女孩對著另一組演出人馬(呂政達、顏資媛)大喊的那句:「我保護你。」事情是這樣子的,總計四組演出人馬裡,其中詮釋了三個故事的文本分別為安徒生童話《小錫兵》、挪威民間故事《三隻山羊》、達悟族傳說《Ciwadwad和Karam》。而故事是這樣發生的:兩位扮演列車服務生的演員推著小餐車出來,專賣「故事便當」在車廂裡交互變換角色擔任起「說書人」,並且在火車空間裡打開一個接一個便當盒裡的故事空間,就像俄羅斯套娃般。他們一下子拿出手牽手的紙人小錫兵,以及遺漏在外的單腳小錫兵,重新演繹舊劇情裡的新意,也拿出紙鬍鬚飾演一隻隻山羊過橋遇見大怪獸的情節,以至於當故事發生在狹小近身可及的火車空間裡,小女孩三番兩次地看見山羊害怕怪獸的情景,便頻頻朝手對扮演山羊的演員說:「我保護你!」、「我保護你!」這句話是繼演員臺詞之外,從觀眾席拋來而會心一笑無法抹去的臺詞。而想必此言一出,即見小孩已入戲的徵兆。此組演員人馬在彼此搭配及跟觀眾即興互動上,算是頗深得小小觀眾的同理心。

所以在《旅行的眼睛》這趟火車之旅裡,到底還看見什麼呢?如果說觀眾在車廂不只是車廂,除了是「音箱」,可能還會是「水族箱」。因為有群小男孩看著其中一組演員(劉昕、陳立軒、鍾雨晴)不斷扮演各種陸上、水下動物,以為置身在奇怪的水族箱或動物園,所以在演員靠近時,比出了手槍的姿勢「碰、碰」地說道:「這裡有奇怪的動物!」不僅如此,小男孩跟此組演員人馬的互動,在入場時也十分逗趣。因為當此組演員坐在上一場演員坐過的位置,小男孩便無趣地表示:「為什麼都坐在相同的位置?」沒想到演員(劉昕飾)聽到立馬擠身坐到小男孩一旁,男孩們便開始成群縮成一塊兒,躲避著眼演員靠過來。而另一組演員人馬(薛嘉沂、洪振凱飾),在達悟族傳說故事的說書過程,雖然較少與觀眾互動,但在演員(薛嘉沂飾)演繹愛吃的表現上,還是讓小男孩聯想到自己的生活經驗,當場喊出某位愛吃同學的名字。只能說,火車似乎是個奇妙的空間,生活的親近,使民眾更主動地跟演員連結,在表演演出當下,也更開放地給予回應。

傅柯曾說:「博物館與圖書館之建立在於不斷地累積事物,建立所謂的檔案,企圖在一個地方包含所有的時間,所有的時代,所有的形式,及所有品味,以建立一個包含所有時間的地方,然而其自身卻是置外於時間之外且永不毀壞。」【5】《旅行的眼睛》之於火車這個「異質空間」的關係,亦是如此。來自所有時空的安徒生童話、挪威民間故事、達悟族傳說的故事文本,以及來自所有音樂、表演、互動元素的戲劇語言,都建立在這臺從「臺南新營」至「雲林斗六」的神秘列車上。而觀眾對「移動劇場」的想像,想必隨時間之河逐次增添期待。看來,這臺神秘列車亦勢必永不毀壞。

因為,火車是一道謎,值得永恆讓戲劇解謎。

註釋

1、此句摘自2018夏至藝術節《移動劇場─新營至斗六》於兩廳院售票系統上的節目介紹,網址:https://reurl.cc/VdZvy。

2、參見Openbook閱讀誌「2019世界閱讀日,100條走讀臺灣路線,出發!」網站,網址:https://www.openbook.org.tw/worldbookday100go

3、段落摘自宋家瑜、張棠銘:〈不只是小吃店!一張地圖,帶你從臺南車站走進南洋世界〉,獨立評論@天下,網址:https://opinion.cw.com.tw/blog/profile/441/article/8091

4、劇作介紹可參見羅揚:〈聽見奇幻的異想世界《造音小子嗶叭蹦》〉,表演藝術評論臺,網址:https://pareviews.ncafroc.org.tw/?p=13149

5、陳佳利:《被展示的傷口:記憶與創傷的博物館筆記》,臺北:典藏藝術家庭,2007年,頁23。

《旅行的眼睛》

演出|影響‧新劇場
時間|2019/07/14 14:00
地點|臺鐵列車(臺南新營車站發車,終點站為雲林斗六站)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巴巴啦吧巴吧》將失能身體在日常裡的掙扎狀態並置,讓人重新思考共融藝術裡談的主體、關係與身體交付。舞蹈不再建立於對身體的支配,而是在控制力消退的裂縫中,傾聽並承接身體此刻發生的動態。
9月
11
2026
也就是說,闖關設計其實具有成為另一條路徑的潛力:演出既然已經讓孩子看見問題、接觸知識並產生情感,那麼演後是否能讓這份經驗繼續開展,回到兒童的現實生活中,成為重新檢視日常、做出選擇的機會?
9月
11
2026
戲尾聲唐三藏以命運掌握在自己手中這樣的說詞作結,強化自我可以成為命運的主宰時,然而這般嚴肅的說教,和這齣戲整體的調性顯得偏離太快,對於這齣戲真正的主題意旨,就更難以言說,孩子是否能夠具體理解也可能存疑了
9月
11
2026
而這或許正是《卡》最值得大家聽見的地方:殖民歷史從來不是停留在檔案裡的過去,它有時就藏在我們會唱的那首歌裡,藏在父母與我們之間沒有說完的話裡,也藏在一個人站上舞臺、拿起麥克風之後,身體仍然記得、卻已經說不清楚的那些事情裡。
9月
10
2026
李婉晶不順從了西方/臺灣主流觀眾的預設,那些自動遮蔽英國成本、來台的不積極等,當觀眾只願意看到港台一相情願的映照,究竟香港還能不能說話?《卡啦OK》以最歷史物質的方式溫柔拒絕了各種對香港的投射與想望,也反轉了觀眾對一場以「說吧,香港」所預設的話語。
9月
10
2026
當學生不是直接以「自己」進入情境,而是先透過角色去理解另一個位置,再從角色與自身之間的差異重新觀看自己的情緒、關係與處境時,得以在兩者之間形構出隱形的身心保護網。
9月
09
2026
導演運用屋天井對照劇本內北車廁所的洞,形成具體的「空間的洞」,帶出個體用來性交的「身體的洞」,再到集體宏觀社會的「時間的洞」與「政治(權力)的洞」,最後收束則以「情感的洞」映照前述的每一個「洞」。
9月
08
2026
導演在這場軍國神轎降靈的安排,號召了全場觀眾一同進入與崇拜之時,(下)意識地釋放了當今日本仍毫無遲疑地相信臺灣與其應該站在同樣的立場。無論殖民與被殖民的關係有多麼曖昧與複雜,在自動地與如此「自信地」抹除被殖民者的位置、記憶與經驗,我無法苟同。
9月
07
2026
人物不只是在同一個空間裡生活,也是在同一個由語言、沉默、眼神與身體距離所構成的空間裡共居。當一句話說不出口,身體就替它說;當身體退開,語言卻仍然試圖挽留,那個無法重合的瞬間,便成為人物真正無法逃避的慾望。
9月
03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