劇場展演與節慶現場的距離《雞籠中元劇─潮海渡》
8月
21
2019
潮海渡(張逸軍提供/攝影How Chan)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2727次瀏覽
蔡孟凱(專案評論人)

自清咸豐年間延續至今的雞籠中元祭已有一百六十餘年的歷史。雞籠中元祭原先是為撫慰咸豐初年,因漳泉械鬥而不幸喪生的眾多福佬移民們的大規模祭祀活動。中元祭每年由各字姓輪流主持普渡,以宗親血緣淡化地籍差異,各字姓宗親會更會自組或邀請藝陣演出,「賽陣頭代替打破頭」。隨著時間的推進,中元祭也逐漸擴大繁盛,民國七十三年基隆市政府將之列為地方重點節慶,在民俗活動的基礎上活絡觀光事業,並正式定名為「雞籠中元祭」。除了廣負盛名的迎水燈遊行、送水燈儀式和藝陣匯演之外,官方近年以「藝文華會」的形式經營雞籠中元祭,邀請臺灣各地乃至於國際表演團隊於雞籠中元祭期間至基隆演出。今年基隆市文化局則邀請張逸軍擔任編導,以專業馬戲劇場聯合在地民俗藝術社團,於基隆市文化中心演藝廳演出共三場的《雞籠中元劇─潮海渡》(後簡稱為《潮海渡》)。

張逸軍2017年便受邀為該年雞籠中元祭的迎水燈遊行編創約三十分鐘的開幕展演《共願聚香火》,《潮海渡》基本上可以視為是前者的擴充及延伸。《潮海渡》以雞籠中元祭的歷史背景為文本素材,結合特技雜耍、北管及國樂演奏、傳統藝陣,以當代馬戲劇場的概念,意象式的呈現雞籠中元祭的淵源及臺灣漳泉移民族群之間衝突、和解、融合的歷史。除了張逸軍領軍的仁山仁海藝想堂,以及創造焦點eye catching circus兩個當代馬戲劇場,《潮海渡》還聯合了基隆在地的兩個學校民俗藝術社團──中正國中藝鈴隊和中華國小醒獅團──共同演出,並邀請基隆雷成壇的法師北管現場演奏。如此大規模的社區動員及跨域合作,不難見到《潮海渡》連結基隆在地能量的誠心真意,卻也多少可以感覺到節目的背後,主事者的政治考量和謹慎規劃。

《潮海渡》的宣傳酷卡上的標語是「西式當代馬戲尬上臺式民俗藝競」,這句話當然是行銷取向的宣傳slogan,卻也十分精準總結了《潮海渡》的表演風格和藝術內容。從百餘年前漳泉移民以「賽陣頭代替打破頭」,到後來由官方邀請國內外團隊共襄盛舉的「藝文華會」,雞籠中元祭的展演活動便是建立在地方社群自發或邀請的表演行為之間的「藝競」。重點是擺在各組團隊之間的交流(或者說較量)之上,這是在觀看並瞭解《潮海渡》之前應該要有的思考。而值得肯定的是,《潮海渡》的演出者有職業的特技劇場演員和舞者、音樂家,同時也有仍在學的業餘社團和民俗藝術工作者。其在面對略為沉重且背負政治意涵的文本內容時,同時也成功讓各方人馬能在一個節目中各展所長,甚至是在表演中流轉出新的內涵。由中正國中藝鈴隊詮釋的亡魂燐火,無疑是全劇最為動人的景象,以LED燈光改造的扯鈴在一名全身素白的高空特技演員的身邊翩然飛舞,觀眾在為台上的演員的技巧喝采的同時,也因視覺營造的生命景象為之感動。

當然,《潮海渡》也有編排不夠周全的地方。有些段落過於偏向技巧展現而拖沓敘事節奏(譬如中後段稍嫌刻意,而且篇幅還不短的一段拋擲雜耍),有些段落又沒有得到充分發展便煞然退場(譬如特地找來國寶藝師陳錫煌指導,卻只在開頭出現約五分鐘的偶戲)。雷成壇演奏的北管音樂確實雋永道地,卻未能進一步為一個以祭典為主題的製作提供祭儀轉化的元素和內容。音樂設計所創作的預製音樂也明顯跟不上北管音樂彈性十足的節奏速度,並且在轉換至現場演奏時,風格、音色、速度的銜接唐突而不見潤飾,這些都是《潮海渡》難以忽視的缺陷。

但不可忽略的是,《潮海渡》的本質仍然是一個社區聯歡意味濃厚的節慶展演,若是作品全盤皆用嚴肅藝術的方向思考及建構,恐怕成果也不會是主辦單位和在地觀眾會享受其中並樂於買單的。就這層意義上來看,《潮海渡》確實在技藝展現和藝術精神之間取得了一個十分值得嘉許的平衡與調性。

從《共願聚香火》到《潮海渡》,一個與祭典聯名的官方展演從街道走進劇場,不能避免地因場域的轉變而與祭典本身的內涵有所割裂,但這樣的改變還是有必要性的。回應到今年雞籠中元祭因迎水燈遊行而沾染的爭議,當祭典活動由民間自主逐步轉移至官方主導,多少會因價值導向的不同而對祭典有所衝擊。傳統民俗隨時可走進劇場、藝術也不是不能走到街頭,但與其讓展演在祭典現場與祭典本身造成空間與時間上的拉扯角力,我想讓《潮海渡》回到劇場空間還是一個比較好的選擇。一百六十多年的時光,雞籠中元祭的內涵與定位時時刻刻都在轉變,如同林茂賢老師提出的,基隆年輕一代即便仍對雞籠中元祭仍有歸屬感,卻難以對所謂的宗親關係有所認同,【1】這點可從迎水燈遊行的參加民眾多數仍為中老年或兒童見得。雞籠中元祭要在宗教功能和觀光效益之外,進一步凝聚在地社群的向心力,光憑一部《潮海渡》想來是不夠的,如何從在地民俗盛事進一步提升至基隆各個階層族群都能引以為傲的文化品牌,想必是雞籠中元祭邁向下一個世代最重要的課題。

註釋

1、可參閱林茂賢老師的臉書公開貼文(網址:http://t.cn/AiQXbviD)或相關報導。

《雞籠中元劇─潮海渡》

演出|仁山仁海藝想堂、創造焦點eye catching circus、基隆雷成壇、基隆市立中正國中藝鈴隊、基隆市中華國小醒獅團、張逸軍、陳亭羽
時間|2019/8/17 19:30
地點|基隆市文化中心演藝廳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然而,無論是戰後失序或現代化進程的重建,內田百閒與平田織佐的創作必然有其回應當代命題的必要性。但在時隔近八十年的今日,當年的對話基礎已然遷移,特別是當作品置於台灣劇場演出,如何與跨國觀者產生意義對話,實為多層次的挑戰。
5月
12
2026
《籠子裡的白狐》情節如現代聊齋,妖異即是人心所映,自我最終迷失於鏡像之間。而施冬麟透過各種語彙的排列組合,詮釋一個離奇怪誕又繁複華麗的故事。聲腔語言、物件身段都是故事的血肉,一人之肉身便是這整座動物園。
5月
12
2026
如果社會是一條「窄窄街」,那麼不符合規格的生命,該往哪裡去?飛人集社重演的《小飛飛的天空》,以一場關於「丟棄」與「尋找」的寓言,直指當代文明中那種優生學式的、近乎強迫症的「健全」焦慮。
5月
08
2026
作為一個劇場演出,《紅色.流亡.地景》有相當不錯的「專業」水準,但,作品價值並不在演出品質本身,而在於對創作者/表演者/觀看者的共同意義,也就是這樣的作品,能否將劇團成員「共學成長」的成效,透過演出行動而傳布開來,讓我們對所謂的「左翼」有更具批判性的理解與思考。
5月
08
2026
劇中原先可能成立的價值位置被逐一抽空:理想主義被證成虛飾,殉道姿態被還原為逃避。相較之下,家瑋所代表的考試、工作與秩序維持,雖未被積極論證,卻因其他選項相繼失效,而成為僅剩的生存邏輯。
5月
06
2026
人性也因而成為文學筆下與戲劇舞臺上不朽的題材。而在野村萬作的演繹下,雖然只是在檜木舞臺上重拾拐杖、插入河中仿擬盲人憑此感測水流以重新找到東南西北方位,卻彷彿也讓舞臺浮現潺湲水聲與瀲灩月光,流瀉為完美的寫意表現:自身的形意即是舞臺的意境。
5月
06
2026
在當代婚姻面臨多重變動的情境下——包含關係型態的鬆動、經濟壓力的轉移與性別角色的重構——劇場若欲持續回應此一議題,或許仍有進一步深化觀察與拓展視角的空間。特別是在長期演出的脈絡中,作品是否能隨著時代調整其提問方式與內容厚度,也成為影響其持續觀看價值的重要關鍵。
5月
06
2026
「在生命的有限時間內,我,究竟留下了什麼?」《美好如此.美好》的名稱本身,就是一種對生命韌性的呼喚,民宿這樣的秘境,並不是讓人「遺忘」痛楚,而是讓人獲得「承受」痛楚的力量。
5月
04
2026
至此,「幽靈無史」或許不(只)是個別的幽魂透過「鬧鬼」表達歷史的未竟,而是指向為了在日光下生存,主體自我驅魔的過程中,連同自己的影子與歷史一併抹除的矛盾事實。
4月
30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