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得安眠,港人的夢《馬克白的悲劇》

王佳珺 (臺灣大學法律學系學士班)

戲劇
2019-10-01
演出
鄧樹榮戲劇工作室
時間
2019/09/21 19:30
地點
水源劇場

此劇的情節設定為一對現代夫妻夜晚入夢,穿越到古代中國,並作為馬克白夫婦經歷了莎翁筆下的那段蘇格蘭歷史。以夢境為載體,鄧樹榮導演從一開始就決定了這部劇不會僅是以「東方色彩」重新搬演《馬克白》,而是緊扣與現代元素的連結性,因為他不要觀眾忘了,我們在劇場看到的,正是發生在當代的故事。整齣戲以粵語呈現,而蒙上眼做夢穿越的男女主角始終著現代服裝,並在後半場戲裡交換性別,劇中其他人物皆以一個華人所能想像「古人」的樣貌出現,以及劇中不斷出現的宗教元素等,這個表演的整體,再再進行著解構。而這項解構的工程是以一個,任何港人都可能發的夢來完成。

莎劇的經典在於,即便演的是一千年前蘇格蘭王國的悲劇,創作背景源於四百年前的宗教之爭,它依然能使我們在當代有所反思。《馬克白的悲劇》善用了當中的每個元素,將其拆解後,使得生活在這個時代的觀眾能從戲劇裡看見現實。筆者最無法忘懷的,其實是劇中出現的一把傘。古代對於用傘的身份有所限制,因而一開始這把油紙傘是隨著君王鄧肯出場,亦是王權的象徵;及至中段鄧肯遭殺害後以鬼魂樣貌顯現,原來的傘僅存骨架,傘面盡失;下半場由黎玉清飾演的馬克白登場時,這把傘才再次出現在其手中,而後將傘遺留在舞台上,卻是由梵谷所飾的馬克白夫人特別走至台前撿起,再帶回幕後。除了表彰劇裡王權的轉移消長,這把傘很難不讓人連結到「傘」之於當今香港社會的意義。此劇在2014年獲英國環球劇院邀請創作的同時,以及在台北演出的此刻,香港社會都經歷了一些事,無論持守什麼樣的意見,任何一個對香港有愛的港人,看著眼前土地的動盪,應都會有所喟嘆,整個參與製作的劇團成員,可能都在以他們的角色對此回應。又導演在節目單裡說道:「我們每一個都有可能是馬克白。」【1】無非在提示長存於人類歷史亙古的問題:莫要在任何追尋權力、慾望的路上迷失,尤其在慾望的動機更加多元的當代,馬克白的悲劇更像是在敲響一記警鐘。

劇中出現零星原莎士比亞劇本所沒有的宗教元素,如馬克白在刺殺鄧肯前遇附和「阿們(誠心所願之意)」卻說不出口,以及出現劃十字聖號和聖經。其實這樣的日常於香港人是一點也不突兀。基督宗教的色彩在港人的生活中隨處可見,許多學校由教會設立,因而即便不是真正信仰基督宗教,也可能在生命的某一階段中受過薰陶、接觸過,一些屬於宗教的慣行及其意義,對很多香港人而言應也是熟悉的。導演藉此引用了波蘭戲劇評論家Jan Kott在其著作《Shakespeare, our contemporary》中提到的概念,即人們總受到一些未知的機制所規訓、影響,有人把這樣的機制以宗教命名。因而在劇中出現的這些宗教元素也許可被視為內化於港人中,可能牽制他們內在抉擇的因素。另外,梵谷飾演的馬克白夫人打開聖經卻朗誦《哈姆雷特》經典獨白【2】,此亦是在台北的演出才加入的表演,是否也有一些欲與台灣觀眾對話的意涵呢?

梵谷和黎玉清所飾演的馬克白夫婦,於馬克白宴請眾臣的那場戲始交換彼此的角色,對調了性別,無非亦是《馬》改版後的一大亮點:導演在演後座談提及這是他某日打坐時腦中閃過的想法,尤其對現代人而言,性別的分野變得模糊,其所要傳達的是,馬克白夫婦猶如一個人的兩面互相拉扯並影響,且並非特別是由男性抑或女性的能量主導一切悲劇的發生;過往許多莎劇的評論著重批判馬克白夫人的惡毒,將女性在戲劇裡作為道德秩序的破壞者形象強化,導演在此劇對性別的定位打破了這個問題,使爭議能有新解。尤其兩位演員紮實的身體控制能力,把馬夫婦的癲狂瘋魔展現得極具張力,但所有的形體表演又是極美、不過分,沒有任何多餘的表情、過了一分的動作,可見鄧樹榮戲劇工作室向來對身體訓練的嚴謹要求,確實是使觀眾對其所創作的舞台移不開眼的一大因素。唯一稍覺得可以多加探討的,是關於能否更加細緻去定位將性別調換後的表演,應可讓兩個角色跟對方原來的表演有所對應連結的地方(除了服裝以外),而非只是「將男性、女性演出來」,否則難免有讓人看見四個角色的既視感。

鄧樹榮導演並且也把貧窮劇場(poor theatre)的精神貫徹在舞台中,從佈景、燈光、道具甚至配樂,在最簡約的配置中讓藝術能被應用的層次提到最高;雖因演出使用粵語,台灣觀眾在觀賞時難免要頻繁轉頭閱讀字幕,且舞台上每個表演者的身體表達都精彩地讓人不想錯過,當劇終觀眾席燈光亮起時,會突然使人察覺到疲憊,但也不能抹去此劇帶來的驚艷與震懾之感。另也想一提穿梭在台前台後的幾名黑子,亦不僅具如同在傳統日本歌舞伎演出裡佈置場景、傳遞道具的功能而已,他們其實常伴許多角色(馬克白、刺客等人)與其一同以形體表演形塑角色心中糾結的壓迫感;甚而在最終馬克白對上麥德夫的時刻,黑子有了聲音,講述馬克白原本最有自信且不以為威脅,而後卻成為其最害怕的預言:馬克白雖不能被任何由女人所生者傷害,但麥德夫卻是未足月便自其母親腹中剖出。

《馬克白的悲劇》無論在政治、性別等議題上進行解構,都將當代的觀點重新投射到劇本中;不斷以舞台物件的現代性(男女主角服裝、麥克風、可口可樂罐等)打破觀眾「旁觀歷史」的體驗;大多數人物雖是東方古裝形象,卻仍忠於原蘇格蘭人名、地名⋯⋯:他演的仍然是《馬克白》,卻也幕幕都在演香港的生活經驗、演我們的當代,那是一個會在香港人夢裡出現的故事——夢外睜眼所見者未必為實,蒙上眼的夢裡是否才是真?

劇末,馬克白夫婦夢醒,一同走向幕後時,馬克白忍不住停下、回首,似是不願離去。即便在夢裡不得安眠,是否有人依然不願從夢裡醒來?

港人,何時才能安眠?

註釋
1、參考自節目手冊第7頁:https://reurl.cc/9zOaQd
2、因無法取得本劇翻譯的原文,就幾個版本比較後,筆者最喜歡朱生豪先生翻譯的版本,故謹附上節選供參考:
生存還是毀滅,這是一個值得考慮的問題;
默然忍受命運的暴虐的毒箭,
或是挺身反抗人世的無涯的苦難,
通過鬥爭把他們掃清,
這兩種行為,哪一種更高貴?
⋯⋯
死了;睡著了;睡著了也許還會做夢;
嗯,阻礙就在這兒:因為當我們擺脫了這一具朽腐的皮囊以後,
在那死的睡眠裡,究竟將要做些什麼夢,那不能不使我們愁楚顧慮。
人們甘心久困於患難之中,也就是為了這個緣故;
誰願意忍受人世的鞭撻和譏嘲、壓迫者的凌辱、傲慢者的冷眼、被輕蔑的愛情的慘痛、法律的遷延、官吏的橫暴和費盡辛勤所換來的小人的鄙視,
要是他只要用一柄小小的刀子,就可以清算他自己的一生?
誰願意負著這樣的重擔,在煩勞的生命的壓迫下呻吟流汗,
倘不是因為害怕不可知的死後,害怕那從來不曾有一個旅人回來過的神秘之國,
是它迷惑了我們的意志,使我們寧願忍受目前的折磨,
不敢向我們所不知道的痛苦飛去?
這樣,重重的顧慮使我們全變成了懦夫,
決心的赤熱的光彩,被審慎的思維蓋上了一層灰色,
偉大的事業在這一種考慮之下,
也會逆流而退,失去了行動的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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