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默的見與不見《盲劍客─見/不見之間》

張敦智 (特約評論人)

戲劇
2019-10-28
演出
鄰人製作
時間
2019/10/13 15:00
地點
桃園壢小故事森林

中壢「壢小故事森林」很長一段時間從日治時期教師宿舍淪為廢墟,經重新整修,2019年3月25日重新啟用,成為複合型展演空間。《盲劍客─見/不見之間》以此為據點創造奔放、充滿幽默、活力與劇場性的世界。

演出前藉抽籤將觀眾分為先看「見」或「不見」故事線的兩組。筆者從「不見」入場,在玄關脫掉鞋子,低身進入晦暗、狹小日式房間,空間、光線兩種元素共同壓迫,爲「不見」鋪陳佈滿低氣壓的氣氛。拉門向左右唰地拉開,落語表演者戴開成跪坐檯上,侃侃而談,為觀眾描述盲人花子與阿蜂的故事。此時觀眾雖不見故事內容被實際形體表現,卻透過豐富聲音表情,將想像力直接帶往充滿武俠、愛情、夢境元素的世界。空間擁擠、燈光昏暗條件下,花子迂迴且深刻的愛情故事,被層層夢境堆疊的劇本,搭配落語表演,還有以布袋戲與觀眾的互動,佈滿巧勁且循序漸進地表現出來,將眾人領向無遠弗屆的世界。與之相對是「見」橋段截然不同的元素構成:空間大、光線明,劇本改採無厘頭喜劇,主角阿京身無障礙,意外成為天下第一劍客後,卻找不到生命意義。兩種空間與劇情對比:在「不見」壓迫性環境裡,花子的意志清澈;在「見」的舒適環境裡,阿京的徬徨無明。

如此分析,劇本與場面調度乍看具批判性,創作者卻透過貫穿全作的幽默感,使作品成為既深植人心、且充滿活力的雙線故事。在「不見」的場景裡,落語表演以詼諧調性,將故事沈重的調性打折,柔和地傳達予觀眾;在「見」場景裡,刻畫阿京的方式讓人想起拉伯雷(François Rabelais)《巨人傳》裡的帕紐朱(Panurge)。帕紐朱在故事裡買了頭商人的綿羊將其扔下海,其餘綿羊看到自己的同伴落水紛紛效仿,商人們見狀慌張地拉的拉、扯的扯,最後悉數落難,而帕紐朱對他們說:幸福與善良都在冥府,且死人比活人更愜意。在這荒謬場景裡,如果試著探究作者要諷刺商人、或批判帕紐朱,都將徒勞。同樣地,若想透過見/不見兩條故事線元素之對比證明作品寓意,也只會窄化故事本身。歐塔維歐.帕茲(Octavio Paz)語:「幽默可讓所及之事曖昧起來。」【1】因為此種態度貫穿全作,使得所有試圖找到清晰結論的嘗試都將毀壞作品。這可能也是為什麼就連評論面向轉為不同表演形式交織的現象時,白斐嵐仍認為:「在當前藝術共融、文化平權越發受重視的環境氛圍下,我並不想為此演出歸類,儘管它實際上絕對會在相關討論中成為一珍貴案例。」【2】無論形式、哲學上皆無法將作品納入輪廓、邊界清晰的名詞裡,再度應驗幽默感體現之混沌、包容、與強韌。

事實上不僅落語,劇本、布袋戲、光影元素都令人發噱。從貫穿全劇背景設定的兒歌就可嗅到:「有一座山,叫一二三;有一條溪,叫ABC;有一間廟,叫真奇廟;廟裡有把劍,叫作長髮劍。」長髮劍在故事中為天下第一劍客,多次試圖殺死花子,令她聞風喪膽。這樣拿錢辦事、惡名昭彰的人,卻活在順口溜般莫名其妙的世界,讓人要嚴肅看待也不是、疏離以對也不是,達到真正令人啼笑皆非的境界。此外,阿蜂這名形象古典的劍客似是故事中武功(或潛力)最高之人,他傳授劍法的花子,後來殺死前任天下第一長髮劍;另一名弟子阿京,除了花子外無任何對手,成為故事裡第三任天下第一。按此邏輯,無法說明為何阿蜂本人竟被第一任天下第一「長髮劍」劃瞎雙眼,然而這也一點也不重要。重要的是,如此高手,傳給弟子們的救命口訣,竟是借現代科技把「尚水的花」和「記得吃便當」變成reverse talk(相反話)的結果。無論reverse talk元素或兩種口訣轉正後,內容、風格都天差地遠(語種亦不同)的現象,都讓那名深愛花子卻不曾開口、選擇終生守護她的人面目模糊。以布袋戲與光影呈現其長途跋涉歷程的長髮劍,在操偶師郭建甫口中原應穿過三座橋,卻因觀眾缺乏默契而臨時變五座。郭建甫便說:「算了那就五座吧,可能他太久沒來記錯了。」天下第一高手世界的環境設定竟可如此隨意更改,也讓人發笑,對真實性起疑。

故事被幽默感架空了。它建立在一令人無法相信其實存在的世界,但花子與阿蜂的愛情卻如此真摯,令人動容。如同《百年孤寂》充斥暴力、戰爭、性與愛情的馬康多,最後被一陣風摧毀;《盲劍客─見/不見》裡,摧毀花子、阿蜂、阿京、長髮劍等人世界的那陣風,正是拉伯雷、帕茲與昆德拉筆下的幽默。如此一來,最後虛實、明暗、寬窄、生死、見與不見,究竟孰是孰非全無定論,卻已一一陳列。這是《盲劍客─見/不見》的成就,連在台灣當代小說中都十分罕見,卻在劇場透過非典型展演空間、落語、布袋戲、日京江羽人的新型態玩具音樂、劉子瑜與江尉綺的演奏與歌唱等豐富的元素協力達成。故事先於觀眾轉身離開,最後的場景,不是花子、阿蜂相認,而是留存現實者如艾柯(Umberto Eco)所示的「自由自在地運用官能想像這個世界。」【3】因探索還沒結束,故事引導觀眾探索,成為觀眾以外「另一個探索的化身,在探索的過程中,天父的影像消隱在無止境的迷霧裡,我們則永遠不停質疑,為什麼是有,而不是沒有」【4】訊息,隱藏在生命中。

註釋
1、米蘭‧昆德拉(Milan Kundera)著,翁德明譯:《被背叛的遺囑》(台北:皇冠,2004年),頁10。
2、白斐嵐:〈在視線所及之外的世界─《盲劍客─見/不見之間》〉,ARTALKS,網址:https://talks.taishinart.org.tw/juries/bfl/2019102101
3、安貝托‧艾柯(Umberto Eco)著,黃寤蘭譯:《悠遊小說林》(台北:時報,2000年),頁183。
4、同前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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