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有趣與無聊之間《滾啦》
3月
03
2020
滾啦(國家兩廳院提供/攝影張震洲)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2668次瀏覽

王威智(特約評論人)


如果說存在主義式戲劇的荒謬是著重表現人類存在狀態的荒蕪,與對於未來世界未知的恐懼的話,日本導演野田秀樹與英國創作者合作的《滾啦》(One Green Bottle)則是回到古典喜劇的插科打諢傳統,呈現日常生活「已知」的壓迫性。

《滾啦》以一個核心家庭的爭執影射人類種種慾望的現代樣態。父親Bo為古典劇場大師,《滾啦》由他的劇場日常練習開始,他由舞台右側的步道(即近似能劇舞台的「橋掛」部分)登場,加上畫有白面具的折扇與吟唱,讓有基礎日本劇場知識的觀眾能輕易辨識出傳統藝能的身影。母親Boo大大的捲髮和專業家庭主婦的形象,明顯參照日本長春動畫《海螺小姐》,顯得十分有喜感。女兒pickle的造型比較像龐克與羅莉塔的綜合體,頂著一頭紫或粉紅色的長直髮,形象與父母完全不同。也就是說,從視覺就可以看出《滾啦》的跨文化色彩,本劇的跨文化撞擊明顯扣合其家庭紛爭的主題,並未試圖將各文化元素進行調合。

滾啦(國家兩廳院提供/攝影張震洲)

而這層文化混雜的設定又和性別議題相互交織。學習東方藝能的西方男人,由女演員飾演;說著帶口音英文的東方女人,由野田秀樹親自扮演;以及跟現實沒什麼關係,講人話但內容近似空想囈語的女兒,則由高壯的男演員扮演。這樣複雜的設定用以表現一家人爭執誰該留下來照顧懷孕的狗,配合極端誇大的表演方式,使得本劇觀賞起來充滿趣味。扮裝手法的運用亦有降低戲劇幻覺的效果,使得整體觀賞經驗保有較高程度的清醒,《滾啦》的喜劇效果主要來自於此。因此,節目單以「存在主義的悲喜劇」來定位《滾啦》,算是切題,只不過如此說法仍略嫌簡化。讓我們把存在主義這大字擱在一旁,回到家庭這主題來看本劇悲喜交加的基礎。

《滾啦》當中,真正帶有強烈壓迫性的其實是日常生活的已知種種,父親固定要練習表演,將屋子改為全棟隔音,日常本身變成缺乏變化的牢房,非日常於是顯得有著致命吸引力。父親不惜跳窗也要去遊樂園,母親幾近瘋狂的執念是為了參加演唱會,女兒則陷入數位科技主導的邪教。《滾啦》三個角色堅持外出均是為了非日常活動。本劇的深層悲劇,來自於這些人與人之間日常生活的熟悉感,日常交流和情感互動的另一面,亦是壓迫的表現場域。《滾啦》進一步試圖凸顯且複雜化的角度,則是日常與非日常、壓迫與解放,其實界線並非涇渭分明。譬如母親搶走女兒的解脫藥,吃下後縱然沒事,在下一刻她則以詐死來嚇壞自己家人。除了塑造喜劇效果外,母親也以詐死迫使父親說出對自己的深厚感情。但是這樣強烈的表現方式,已在劇中暗示是各角色情緒壓力的來源。

《滾啦》處理家庭這個古老命題的現代情境時,加入了數位生活的樣態。現代科技的數位工具,主要功用在於幫助人類創造可能的逃避出口,也成為《滾啦》女兒的情感寄託。本劇後半讓角色們摧毀彼此的手機與家中對外聯絡工具,顯示出數位時代對於人類虛擬化的影響,遠遠不足以克服肉身帶來的侷限。數位化也好,類比生活也罷,人類存在所面對的桎梏向來不只精神層面,亦包含肉身層次,三條狗鏈轉化成的腳銬,即是以極端戲謔化的方式具現這個家庭日常生活的壓迫。

更重要的是,如此受到限制的肉身成為這家人共同享有的感官經驗,不是噪音、不是古典藝能、亦非邪教語言,而是為狗鏈束縛的肉身替他們建立起通往最後悲劇的表達語彙。如此一來,開場父親想叫母親倒一杯水而不果,已然成為本劇從開演就定調的悲劇主題。父親不是耶穌,母親亦非撒瑪利亞婦人,更不存在得到一杯水就能顯現的某種生命神蹟,人的問題終究只能回到人自身來處理。這個家裡的成員對彼此極度熟悉,卻從沒有正視過彼此的欲求。事實上他們亦做不到,因為這些與自己生活的人,也是自我最想逃離的人。因此,母親騙父親說婚戒已經丟失,實際上則將其以多重套拿深藏地板下。婚戒由此可說是這個家庭感情狀態的象徵,無法割捨,卻也難以時時在場。

《滾啦》在古典戲劇的嬉鬧表現之下,並不嘗試呼應傳統喜劇的誤會溝通手法,而是在現代溝通過度的情境下,以浮誇的方式來凸顯日常生活內在的暴力,由此將角色的生命引導向終結。最終,《滾啦》回到某種現代悲劇的收束,人的毀滅來自於無能自我改變亦無力和外在世界充分協商,對此熟悉劇場敘事的觀眾應該不會陌生。所以從意義生產的角度來看,《滾啦》就像一盒我們早已知道每個口味分布的巧克力,嘗起來美味,卻也少了一點驚喜。原本設定上具有高度發展空間的種種議題,由於誇大演出的喜劇風格需要,情節無法有太繁複的轉折,討論上顯得貧乏。譬如交換性別的演出,在女兒控訴父親的厭女傾向時,性別思考的角度上著實敲了觀眾一記。只是很遺憾地,這手法僅在言談之間讓觀眾去印證既有之男人即是厭女的印象,很難說能引發觀者對於厭女有更多思考。【1】數位化的時代、邪教的精神寄託等議題亦差不多,作為喜劇效果的援引要大於議題辯證,主要讓觀眾得到自己既定認知的滿足。

跨文化共製在當代戲劇實踐已是再平常不過的事,文化的撞擊許多時候的化解之道大致為找出共通敘事。或許是這樣的生產模式中,雙邊文化的聲音無可避免被消減。《滾啦》在主題和美學都算走在保守路線,演出仍然好看,只可惜無法充分表現出野田秀樹為劇場界讚賞的生猛能量。


註釋

1、可以這麼說,野田原意是希望透過喜劇效果來提升思考空間:「我是在THE BEE想出男女反串的手法,那時因為有強暴戲,用真實的男女關係去演當然是一種方式,但性別逆轉後格外有種『濾鏡』效果,可以呈現出另一種令人厭惡感。這回我覺得也需要那樣的效果,因為劇中會出現男性討人厭的一面,好比說出歧視女性的話語。如果由女演員扮演、加上一層濾鏡的話,既能提升喜劇效果,也能讓人更有思考空間。」(訪談參見:黃資絜:〈野田秀樹 直面傳統存在的本質與無聊〉,《PAR表演藝術雜誌》2020年2月號,頁52-56。)但是,在反串已經稀鬆平常的當代,這個思考空間到底是什麼,恐怕留白已經不太足夠。

《滾啦》

演出|東京藝術劇場、野田地圖
時間|2020/02/23 12:30
地點|國家兩廳院實驗劇場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在奔放癲狂的喜劇氣氛下,傳統表演的解構變得順理成章;同時種種「奇觀化」的元素放在一個劇場大師的家裡,情節上也言之成理。(林乃文)
3月
06
2020
人物不只是在同一個空間裡生活,也是在同一個由語言、沉默、眼神與身體距離所構成的空間裡共居。當一句話說不出口,身體就替它說;當身體退開,語言卻仍然試圖挽留,那個無法重合的瞬間,便成為人物真正無法逃避的慾望。
9月
03
2026
具普遍性的作品,也可能因與某塊土地的相遇而帶上新的特殊性。海外演出的目的不應只是為了因應日益縮小的國內市場而開拓新的市場。同時,也有必要積極思考,日本戲劇如何透過在「台灣」的演出,產生作品原本未曾預期的新意義。這或許也將成為今後日台戲劇交流日益活躍之際,一個重要的課題。
9月
03
2026
不少觀眾在留言區說「太短」,但我看完卻有另一種感受:以本劇的素材與結構而言,四十五分鐘其實不短,只是其中真正用來發展三隻山羊與怪獸之間衝突的時間並不算多。
9月
01
2026
當儀式不只是PT的形式結構,更可能成為鬆動日常秩序、創造重新理解可能的媒介;但儀式逐漸固定成程序時,究竟是形式協助故事被打開,還是故事開始被形式所約束?
9月
01
2026
這片安靜,讓所有人終於同時聽見了它。這場展演讓聲音被觸摸、被凝視,並成為得以被終止的客體。在這片沉靜裡,我重新回想起演出之初他的自述:「我聽不見」、「我是全聾人」,以及接著發出的那一聲追問:「什麼是噪音?」
8月
26
2026
雖然,觀眾似乎沒有看到或聽到問題的解答;也就是在台灣工作將近三十年之後,「沒有台灣國籍的我,誰來接住我?」然而,此刻凝聚的情緒不只是自憐,還有一種決絕的「互相肯認」。
8月
25
2026
《怪美妖仙傳》並沒有替混沌找到一個最終的定義,而是讓它散佈於整場演出的每一次轉換之中;也正是在這一次次無法被定型的轉換裡,作品最終不只是演出混沌,而真正地成為了混沌。
8月
24
2026
《默劇拍檔要獨當一面》最有意思的地方,也許正在於它沒有急著告訴孩子「朋友之間應該互相包容」,也沒有用台詞替大人解釋什麼是友誼。它只是讓兩個人一起玩、一起笑、一起鬧,然後真的分開一段時間,再重新遇見彼此。
8月
24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