認真的胡鬧,勇敢的養份《布拉瑞揚舞團之夜》

楊純純 (社會人士 )

其他
2020-05-12
演出
布拉瑞揚舞團
時間
2020/04/17 20:00
地點
臺東鐵花村/線上直播

受到新型冠狀病毒肺炎疫情影響,幾乎全球的公開表演藝術活動自二月份起,如骨牌效應一般,陸續取消、延期,看不到盡頭的復甦之路,讓眾多表演者或相關工作者在悠暗之海中載浮載沉。

布拉瑞揚舞團原受邀於今年四月在臺北國家戲劇院演出的《沒有害怕太陽和下雨》亦因此取消辦理,復演之日尚遙遙無期。從舞團的臉書來看,三月十六日宣布取消演出,三月二十四日旋即發布將於四月十七日、原《沒有害怕太陽和下雨》首演的日子,在臺東鐵花村安排一場售票演出,並同步線上直播;還火速錄製了一支向疫情對抗、變裝復刻版的《明天會更好》MV在舞團臉書上放送。

在前導預告中,舞團已宣告這場演出並不是《沒有害怕太陽和下雨》的節目內容,而是將節目設計為「……用歌聲和舞蹈為所有藝文團隊打氣、為臺灣打氣、為世界打氣……」。懶人包中還有為現場觀眾規範、嚴肅的「行前」疫情注意事項,包括體溫超過37.5度不得入場、全程配戴口罩、人距一公尺的間隔外,此外還加入帶著原住民幽默風格的趣味提醒:不可以牽手、要憋住;不可以擁抱、要忍住;不可以很近講話、傳簡訊就好(!?);不可以打架、我們會叫警察……這些爆笑、可愛、令人莞爾,卻又真實、直接的不得了的「警語」,已在節目開始前預告了這場因疫情而誕生的奇妙演出。

同時,跳舞、編舞超過三十年經驗的藝術總監布拉瑞揚,也應該從沒有想過有一天,自己會變成手持攝影機/手機的直播主?

 

今晚舞者不跳舞,我們唱歌。

一開始是十位舞者在舞臺上齊唱十七年前因SARS肆虐全球時的華語歌曲《手牽手》,整齊的白T恤、牛仔褲,由主持人、也是舞團的資深行政製作羅羅(羅榮勝)帶著綜藝風的可愛開場白,為演出拉開序幕。緊接著,是紮紮實實的一百五十分鐘的節目──布拉瑞揚舞團幾乎毫無冷場的「演唱會」(對,沒有轉錯臺)。

上半場是四個小單元的紅白歌唱對抗賽,透過不同曲目風格設計的演出,展現每位舞者的個別演唱實力:東洋歌曲日韓對戰(中島美嘉VS.BIGBANG太培)、復古情歌(潘越雲VS.川島茉樹代MAKIYO)、原住民主題(阿爆爆VS.桑布伊)、動感舞曲(羅志祥VS.蕭亞軒)。男團的搞笑「媚」力四射,華麗的假髮、服裝,誇張的表情、動作,卯足全力又不失大方的舞臺「笑」果,觀眾席不時爆出歡呼聲與笑聲,直播觀眾不斷按讚並丟出回應,都快要以為這是一場同樂會了吧!

正覺得胡鬧的時候,中場休息的鏡頭帶到觀眾席的民眾以及鐵花村的小酒吧,觀眾席不乏熟人,親切的和執鏡著揮手打招呼(以為是原住民慶典的KTV音樂大會?!對,還是沒有轉錯臺)。

有別於上半場歡樂的個人歌唱大賽,下半場(竟然還有下半場!?)則是不間歇的歌曲串聯,除了安排有《拉歌》、《阿棲睞》、《路吶》、《#是否》等布拉瑞揚舞團過往作品選粹演唱曲目,還有更多美好溫暖的歌曲。男孩們收斂起上半場的歡鬧,排成一列、或圍成圈圈,一首接一首,唱著跳著,再唱再跳,你以為這一首要結束在高潮,卻是一首又一首不打算停止的賣力認真的唱著,歌聲動人,令人震懾於舞者的驚人體力,就如同在觀賞京劇時,武行一圈又一圈不斷翻筋斗時的耐力。

 

或許,要唱跳到體力耗盡吧。

離開國家表演殿堂,褪去透過精密計算才能呈現的舞臺、燈光與音響效果,舞團回到駐地的泥土上,在舞團熟悉的臺東鐵花村舞臺上,簡單的場地佈置,僅一張寫著「臺灣TAIWAN 加油We Are the World」的小粉紅掛布,一切精簡,連直播設備都是藝術總監布拉瑞揚手持手機,進行單機操作。

這場特別的演出,除了鐵花村現場約兩百名的現場民眾外,線上同時觀賞逾五百名的觀眾,按讚與愛心數在兩個半小時的時間幾乎沒有停歇過,在觀影時也發現,他、她、他,以及不知道身在何方的朋友、師長、有點熟或不太熟的陌生人,亦同時在這個宇宙的某個或遠或近的空間一同觀賞,洋溢著「啊~原來你也在這裡」的驚喜。留言裡的親密笑鬧,甚至跟演出者對話,充滿想像,彷彿同在現場,沒有距離。在覺得好笑之餘,還多了微妙的溫度變化,這是在室內封閉型的劇場做不到的。疫情影響後的「藝」情,長成了一種跨越時空、迷亂距離感、又有種大家同在一起的觀戲型式。

而布拉瑞揚舞團的舞者們,亦並非全是身形美好的青春肉體,他們甚至高矮胖瘦皆具,但透過近距離的直播畫面,驚喜的是可以清楚窺見每位年輕舞者眼睛的深邃中,都帶有純真的執著,即使在扮裝翻唱歌手演出時,仍能讓人感受每雙眼神背後的勇敢。大男孩們身上穿著印有舞團英文全名的簡單白上衣和牛仔褲,此時他們不是山上或海邊的原住民,不是劇院的現代舞者,他們和布拉瑞揚一樣,是一起回歸大地的孩子們。

《布拉瑞揚舞團之夜》初看宛如一場胡鬧玩笑的同樂會,既是舞者又是男孩的他們正以大聲唱歌的方式去跳舞,似乎與現場民眾或觀賞直播的觀眾們共同經歷了某種歡愉的、為疫情摧殘的天地所進行的祈福儀式。細細回味,竟然可以是一場結合時事、互動的數位舞劇,而聲音,本來不正就是身體的一部份嗎?

布拉瑞揚曾在《沒有害怕太陽和下雨》的專訪中表示,這個作品可能是一種精神上的呈現,可是更多的是希望大家可以重新檢視自己:「到底我們要成為什麼樣的人?到底我們要跟大自然如何和平共處?」

這便回應到《沒有害怕太陽和下雨》的靈感,其來自臺東縣東河鄉都蘭部落的Pakalungay訓練,Pakarungay 指十二至十六歲的青少年,為進入青年年齡階級前的預備組。藝術總監布拉瑞揚也為了創作帶領舞團進行田調,Pakalungay訓練往往是數十個孩子一起去山上或海邊從事傳統技能的學習,以成為真正的人(或大人),而在操練最累的時候,一定會有一位哥哥牽著大家一起唱歌,「這個畫面非常非常美。」他也說,很多人覺得原住民好像很樂天,「但其實是環境教我們如何在最辛苦的時候用吟唱、用牽手,用彼此在一起的力量,促使你忘記那個辛苦。」布拉說他希望可以在《沒有害怕太陽和下雨》中體現那個力量,「即使勞累,但他們的臉依然是發亮的。」

雖說《布拉瑞揚舞團之夜》一開始的設計或許並不是《沒有害怕太陽和下雨》的節目內容,但穿越這樣型式的演出呈現,也恰好契合了一開始布拉的創作原點與預告,在這樣的過程中並沒有背棄或拋棄創作最初始的信念,大男孩們每一個都能獨當一面的演出(唱),又能和所有舞團的伙伴同臺表演,在笑鬧中彷彿看見溫柔,看見堅定,也看見軔性,那種笑中帶淚的背後,透露出強大的勇氣與力量。這是布拉瑞揚和舞團的男孩們一開始在設計節目時不一定預想到的吧。

在節目最後的安可曲時間,舞者聲音也賣力到開始沙啞,一直全程拿著手機協助直播的藝術總監布拉瑞揚也一起加入舞者們,彈起鍵盤伴奏。這五年臺東的駐地舞團生活,離鄉又回鄉的布拉瑞揚已經成為家鄉裡那一個牽起男孩們的手的大哥哥,他和他們,曾經的Pakarungay(巴卡路耐),把辛苦舞成力量,把徬徨舞成生活,他們把百年難得一見的疫情衝擊,轉化成大自然裡的養份,和平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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