滋養新肢體語彙的「空間脈絡」?《臺南公園的身體地圖─百日行走》

張懿文 (2020年度駐站評論人)

舞蹈
2020-06-04
演出
周書毅、稻草人現代舞蹈團
時間
2020/05/24 15:30
地點
台南公園

臺南公園是臺南市最古老及最大的公園,建立於日治時期的大正六年(1917年),就如其他同文化古蹟,這個公園乘載人們對過往的回憶:建園前的城壁北側有文元溪源頭「燕潭」,在大北門附近形成的市集「市仔頭」;日治時期兼作熱帶實驗林留下來的老樹如菩提樹、雨豆樹等;與從清朝就開始的古刑場和軍事重地(如「舊陸軍兵工配件廠內之原日軍步兵第二聯隊官舍群」、「陸軍兵工配件廠」等),渡過了無數個寒暑和颳風下雨的臺南公園,讓人群在此互動的同時,與空間交織出歷史的厚度。

而周書毅與臺南稻草人現代舞蹈團的合作計畫《臺南公園的身體地圖─百日行走》,似乎就是出自於對歷史與生活空間的探究,從2019年受邀於臺南藝術節開始,由駐團藝術家周書毅發起了這個為期兩年的計畫,透過探索以臺南公園為中心的城市空間,在田野調查和實驗創作中,將現代舞帶進南部民眾的日常生活中,以「一起散步」、類似環境劇場的形式,帶領觀眾一同走向記憶的漩渦之中,由身體的共同感知,召喚出身體與空間的歷史。

《臺南公園的身體地圖─百日行走》以「尋」和「見」作為「展」與「演」兩種展演概念和形式的回應。「尋」讓觀眾根據臺南公園內場景的QR code,連結臺南影像導演周延賢拍攝周書毅在這幾個地點舞動的影片,當觀眾走入公園中,拿起手機掃描,就進入現實(場景)與虛擬(手機內的影片)交互堆疊的時空之中。在影片中,周書毅彷彿存在於過去的攝影時間裡,有如羅蘭巴特(Roland Barthes)在《明室攝影札記》(La chambre claire)一書中,論述攝影時所說的「此曾在」(That-has-been),這是一種真實與虛幻交織的特殊情境,「它曾在那兒,旋即又分離;它曾經在場,絕對不容置疑,卻又已延遲異化」【1】的身影,穿梭在日間民眾生活空間當中的虛實對照,時間在此彷彿重現了歷史,標示出影片中的細微刻度,透過影片的特殊美學,也再次讓人反思生命經驗中被遺忘的點滴。而「見」則是透過周書毅與臺南稻草人現代舞團合作的現場表演,讓觀眾看見身體、臺南公園、與藝術融入生活的親近性,以下將以《臺南公園的身體地圖─百日行走》現場演出「見」的部分來評析。

 

台南公園的身體地圖─百日行走(稻草人現代舞蹈團提供/攝影陳長志)
臺南公園的身體地圖─百日行走(稻草人現代舞蹈團提供/攝影陳長志)

 

悠閒的週日下午,天公作美,沒有如前幾天一樣繼續磅礡下雨,在臺南公園的彩虹舞臺上,裝置著一個宛如花朵般的巨型留聲機,這個留聲機是由臺南製造GeckoDesign守宮設計的設計總監詹家豪,為周書毅的想法而設計,而這個裝置也像是時光隧道的記憶體,開場的音樂也讓人回味起如電影《跳舞時代》 裡,日治時期由愛愛和純純所唱出的哥倫比亞唱片腔調,而《臺南公園的身體地圖─百日行走》演出,也正是從三個版本的﹝月夜愁﹞旋律中,【2】懷舊地開場。

身穿花樣艷麗洋裝和復古衣著出場的表演者,提著行李箱走入彩虹舞臺前綠油油地草原,暗示著時空旅行的概念,他們暫時褪去舞者的身分,在綠色如茵的草坪上,鋪上花色繽紛的圍巾地墊,如在草地上的野餐一般,邀請觀眾一起入席,表演者向觀者一一展示自己成長記憶的紀念物件,如父母的照片、小學時的作業本、爸媽寄給自己的信、自己重新學習部落編織技巧後串成的衣飾等;他們講述著物件與私人的私密記憶,透過這段參與式的開場,與舞者個人故事的分享,觀眾馬上進入個人的回想之中,緬懷自己與臺南公園的記憶場景。

台南公園的身體地圖─百日行走(稻草人現代舞蹈團提供/攝影陳長志)
臺南公園的身體地圖─百日行走(稻草人現代舞蹈團提供/攝影陳長志)

在長達兩個半小時的演出之中,令人印象深刻如稻草人現代舞蹈團的羅文瑾,以優美的姿態,舞出如民族舞蹈般特有的身段、和手臂伸張後彎的姿態,然而在下一個段落,舞者以身軀痛苦的震顫,讓觀眾驚訝著其中的情緒轉換,而此刻司令臺前的升旗桿變得格外引人注目,羅文瑾在與舞者們拿著布幕相互追逐之後,從嬉戲走向暴力般的動作堆疊之中,爬上了升旗臺旗桿,而隨後響起的泰雅國際歌,帶出排灣族舞者孟凱倫的族語吟唱,也召喚著觀眾進入對黨國統治時期的權威記憶。

陽光穿過南洋衫,觀眾隨著舞者的腳步進入一旁透映著絲絲光線的墨綠樹叢之中,在《江文也傳》、《沙郡年紀──像山一樣思考,荒野詩人寫給我們的自然的歌》等詩文吟唱和聯想、和音樂設計王榆鈞有如中世紀吟遊詩人的吟唱之中,觀眾跟著舞者們如詩般夢幻的囈語呢喃、肢體流轉,進入一連串身體與自然環境的空靈冥想之中,舞蹈與公園裡的景致搭配,饒有詩意,而舞者們不論是抬著竹竿線性地方式行走繞場,又或是身穿婚紗在林中行走依偎、癱軟草坪上,一系列的動作與視覺圖像,彷若夢境。

以身體作為探索城市空間的媒介,周書毅近年編創作品多聚焦於身體在不同社會脈絡下的狀態,他特別積極嘗試與非傳統劇場、舞蹈錄像等形式的演出,過去的《1875拉威爾與波麗露》舞蹈旅行系列(2011-2014)奠定了社區藝術推廣計畫的基礎,而在2019年甫獲臺新表演藝術獎的《Break & Break!無用之地》,也在不同的城市脈絡下發生(如在臺北的空場,前身是廢棄廠房,或澳門的廢棄信榮船廠),從這些舞蹈實驗中,不難看出周書毅對尋找身體與歷史記憶之關聯的企圖。

然而,在觀賞周書毅的系列演出之後,除了特別欣喜創作者對歷史和社會議題的關注、對不同媒材的創意實驗、與對社區藝術教育的用心經營之外,也在一次又一次欣賞到舞蹈家聞名出眾的妙曼舞姿,一再驚艷其如翥鳳翔鸞的翩躚而舞之外,開始思索:類似的演出形式移地到不同的空間脈絡,也對應了不同的歷史情境,然而舞者的舞姿,似乎依舊維持著相同的動作質地,究竟這些因地制宜(site specific)的演出情境,再加上事前的田野調查與研究,是否有可能成為創作新肢體語彙的養分呢?

 

註釋
1、Roland Barthes著,許綺玲譯:《明室攝影札記》,臺北:臺灣攝影工作室,1995年。
2、1967年,王幸玲/2016年,謝銘祐/Naoki Tokouka 指揮的版本,年份不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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