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明日記憶,還是昨日神話?《抓住星星的野人阿爾迪》

簡韋樵 (專案評論人)

戲劇
2020-08-12
演出
嚐劇場
時間
2020/08/02 11:00
地點
華山1914文創產業園區烏梅劇院

當上帝賜給你荒野時,就意味著,他要你成為高飛的鷹。
──簡媜,《微暈的樹林》

想像與冒險是孩童恣心所欲地創造奇蹟之鎖鑰,他們相信著故事、幻想著傳奇,並在信仰世界的門後馳騁奔跑。當我們每跑一步,猶如《抓住星星的野人阿爾迪》中「巨兔」的跳躍踩踏,底下的土壤便會開出奇花異卉,構出奇異、美好的心靈沃野。故事的存在替我們展現生活意義、捕捉希望,並在棲息之所中和其他戲中人物相遇、探索、旅行,藉此能找到與現實對話的契機,漫步遊蹤地認識世界、察照自己的生命。

這齣戲涉及的議題寬闊,包括今日數位文化的線上展覽、文物資本化、人類的衝突等複雜層次,雖有推動情節之效但創作者並不糾結於此,這也並非孩童能夠關照與操心的真實處境,對他們而言最重要的啟示莫過於釋放想念之聲才有被聽見的可能,在宣洩與分享之中能夠召喚著記憶及聯繫著他人的存在。

戲的開頭便以巨兔神的亙古傳說,祂就像人類共祖般以第一意識的先導身份、引導者與真理者教導著剛在世的人類生存之道;不過當人類愈走向文明的蹊徑,卻愈逐漸前往墮落的方向崩壞,如爭戰無休的搶奪資源、與大自然的和諧相處在我們肆無忌憚的破壞後,雙方逐漸疏遠,甚至為了自身利益反過來狠狠地迫害巨兔神,在反動中是想摧毀了神話寓言的根基,獲得對自然的完全征服之掌控。這世間存有的最高價值與道格規範因而呈現被掏空的狀態,在反智中自以為是的活著,卻在遇到災難、被壓迫之際,帶著恐懼,重新返回神話並求助於智慧的精神,冀望於彌賽亞(Messiah)啟示的瞬間指向救曙,被賜予昭示。

劇中一名叫尹秀,長期待於「世界博物館」遊歷、看守,是具有豐富想像力、果敢冒險的小女孩,彷彿被賦予故事的信仰者、傳承者之角色,他與故事中擁有捕捉星星能力而在隨意在時空穿梭旅行的古代人猿「阿爾迪」,在聽到尹秀的呼叫而出現於現代博物館。看似膽怯的阿爾迪是有守護部落的責任,最後在巨兔神給予冒險者們的勇氣下:「沒有勇士一開始就知道自己是勇士。」做出勇敢的抉擇,在堅毅的信念中經過多重困難旅程收集了智慧,共同守護了原始族人的棲息地,完成了傳說的後半段情節。這似乎呼應了我們爾後對故事的任何回應、再創都是為了在累世傳承的歷史傳說中找到同一性的歸屬及存在的的方式,牽引出童年的焦慮、自卑經驗或內心狀態,再經由戲劇神秘情境轉換中被角色的行動、自由地選澤,以實現自我的歷程而感到滿足。

烏梅劇院的狹小並沒有阻礙了創作者製造空間多變的發揮。《抓住星星的野人阿爾迪》試圖以聲音、光影召喚孩童的意/異想的本能,接收抽象訊息並經由經驗或者感知重新的轉化與詮釋,建構出殊異、超現實的時空場景;當我們跟隨阿爾迪捕捉星星而同進入遠古神話世界,演員則以肢體變化、人製擬聲、幾張立方體的換景重組,及一塊白布發揮符號的象徵性、轉變性、流動性,節奏流暢而不拖沓,在短時間內創造多種虛擬情境及自然元素,有風、溪流、海、火山、地震、恐龍等等,從「創造性戲劇」(creative drama)的戲劇技巧應用於作品,實踐教育與啟發性,賦與觀眾作為造夢者的角色,且在知覺空間中遊戲於劇場作品,不僅成就舞台上的驚奇與情趣,也從幻覺中豐富了孩童心眼的視野開闊。

這次的製作選用「擬音」(Foley)技術為戲中動態場景製作細膩、緊密、立體的音效,擬音師不僅要看著舞台畫面同步,現場透過收集來的物質和素材,以「純人工」重新釋義、轉化、塑造多種符合各異情境的寫實、在差異環境的腳步聲、多變的角色情緒、戲劇效果的增進。不需要吵雜或煽情的音樂,靠著他們在未知數中重新梳理的音效媒介所傳遞的清晰、情感之聲就能顯現故事世界,很安靜地驅使觀眾進入戲劇的魔幻時刻。

在親子劇裡,聲音的分析與辨明具有美學培力作用,用細微的擬音訓練、挑戰孩童耳朵的敏銳,在側耳傾聽下,感官受到愉悅的觸動與體驗,引導觀眾對故事的聯想及共鳴。然而擬音師和製聲道具的位置位於上舞台的暗處,加上視覺畫面變化迅速,也許擬音的製作的獨特有其機密的必要,抑或導演讓他們低調行事之安排,不讓過多的訊息干擾觀眾進入故事境界,他們並沒有引起觀眾太大的關注,孩童更無法見證那些「神奇」的時刻,例如使用了什麼意想不到的材質道具變換出什麼樣的特別聲音;擬音師的奇特動作又幻化出何種聲響。但就算「聲音」被看見了,筆者認為,在擬音師取之於日常素材的「造音」和模仿,反而助於激發孩童對生活事物的觀察心及好奇心去試圖理解和玩味這世界的變化無窮,其實藝術的映現隨意可見(聽)、隨處可成。

故事的「靈暈」(aura)在小時候乍然向我們開顯,為何長大後,卻又隱蔽起來?難道是那端的世界無情拋下、孤立了?還是純真時刻搖身一變,大夢初醒?最後成年的尹秀回到了「世界博物館」,阿爾迪不再現身,信念是否因而崩塌,懸擱(epoché)已久的傳統與故事再也無以為繼地被敘述?尹秀在真假擺盪裡不停且不安追問:「我不知道是否該相信這些,這一切到底是真是假?」,當存在等同虛無,是必然的夢碎表徵,還是超越當下的象徵?是止步的追問,還是進步的思辨?創作者在戲末預告著我們在未來終將陷入問題的深淵,世界的表象總是讓我們混淆,卻是反身通往內心深處重省自身、重新贖回一再丟失的信仰和真理。

評論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