迂迴諷諭的詩歌,如何顯影當代原住民的尊嚴與奮起?《鐵花十載─胡德夫的時光》

施靜沂 (專案評論人)

音樂
2020-09-03
演出
胡德夫
時間
2020/0814 20:00
地點
台東鐵花村

在這「音樂會+市集」日愈普及的年代,筆者因「鐵花村十載─胡德夫的時光」再次來到此座連結許多原住民音樂夢想的時光之橋,重溫往昔邊逛市集,邊因夜晚懸掛處處的彩繪熱氣球而駐足驚嘆的回憶;回首這十年,以半戶外「音樂酒吧」形式紮根台東的鐵花村音樂聚落,可謂透過人才培育、舞台搭建及分享精神等要素,逐漸躋身東台灣藝文場域的軸心。

台東鐵花村(施靜沂提供、攝影)
台東鐵花村(施靜沂提供、攝影)

在如此適合好友圍桌小酌、邊看演出的場域,台上台下互動相當緊密,詩歌、樂器、人聲及棚外淅瀝的大雨,都化為LIVE音樂會的一部分;但無論雨有多大,這晚,年屆古稀的民歌教父胡德夫及其樂手,都絲毫不受天氣影響。

身上交織不同民族血液與故事的胡德夫,流著排灣族與卑南族的血液,妻子則是布農族,此次演出他還憶起與阿美族奶媽及漢族房東的深刻緣分;【1】除了自身的生命軌跡,也藉由排灣古謠、英語民謠與華語歌的多元選曲,顯影當代原住民浪跡資本主義社會的同時,也以自身才華天賦在藝文獵場上有所斬獲;將吃過的苦、走過的路及歷史傷痕的痛提升到藝術與美感的境界。

演出上半場的重點曲目〈來甦〉,原為祝福剛成年男子如長青樹般生生不息、奉獻社稷的排灣族古調;然而,丹耐夫正若詞曲、胡德夫演唱的版本,則在歌曲中段「以詩入歌」,似在以獵人後裔的身分呼喚祖先,哀悼土地、文化的嚴重流失,並道出對古老排灣無盡的思念:

思念你的心,就像纏繞在大樹的老藤那樣,緊緊地繞纏著你;而當我向衆山望去的此刻,我已確信,那些我們曾經擁有過美好的事物,都已化為深山裡面,永遠常綠的片片葉子。【2】

繁茂的長青樹,為何竟化為深山永遠長綠的葉子?啞謎似的優美,令筆者想起小說《野百合之歌》,【3】書中魯凱族作家奧威尼‧卡露斯便是以植物比喻族人──嫩芽為稚子,情態各異的花朵則是各具丰姿的女性;因而此處如長青樹的男子之所以片片化為深山綠葉,是否是在以詩歌迂迴地批判,古老排灣不見容於當代社會主流,只能埋藏於記憶深處,或生存於古老的過去?!

如此以詩入歌,對話老祖宗的版本,無論曲速和氛圍,都迥異於《百年排灣 風華再現:排灣族頭目林廣財音樂專輯》中曲風莊嚴的吟唱;胡德夫的版本,彷彿藉由結合keyboard與藍調創造的醉人音樂,於此如山的沉厚中暫忘那不好說也「回不去了」的傷痛。

接下來的中文歌〈無涯〉,【4】心境和語調皆延續上述民族與文化斷裂的創痛,不僅顯影出「蒼野茫茫、天涯淪落」的亡國感,而重複多次的歌詞「我是跨越無涯的一則傳說」,【5】甚至頗有《天龍八部》等武俠小說中浪跡天涯的好漢氣魄──即使老部落不再,仍奮起於當代,矢志活成一則傳說。

但這首歌述說的,究竟是哪個民族的故事?當聽者隨著歌聲旋律流淌而揣想,「雲豹自我指尖滑落,森林消失,茫茫的雲海,蒼茫了何人的歸路」等歌詞又使人藉著特定地景風貌與傳說動物,認出大武山之子的靈魂與輪廓,及其因帝國殖民而流浪的敘事。

唱過民族、文化流逝的創痛後,胡德夫接著以李歐納‧柯恩(Leonard Cohen)的Bird on the Wire【6】開展辯證且內省的自我對話。演唱前胡德夫介紹說,柯恩是一名天才、詩人、藝術家、苦行僧,而此曲發行於其年少時光,從其翻唱也能感受到其對柯恩的崇仰;歌聲中,聽眾也能延續上述浪跡天涯的人設,跟隨午夜高歌的醉漢其顛簸搖擺的舞步,遁入那迂迴掙扎的內心世界。

藉著「if I have been unkind……if I have been untrue」以及「like a baby……like a beast with his horn, I have torn everyone who reached out for me」等自白,柯恩的曲子梳理著那些人人生命中多少都會經歷之軟弱、不真誠的缺角;曲終也不忘以「I have tried in my way to be free」,給予這閃現的脆弱一點自由之光。

即使貫徹胡德夫此次演出的多首曲目,都似從同一名豪氣干雲卻淪落天涯的英雄角色出發,但或因歌者的主體為大武山的獵人後裔,故雖為「失去了山谷的小鷹」,【7】腳步仍不虛浮,眼界仍然開闊。

下半場演出,胡德夫唱起「自由一些」的歌,並藉著民謠詩人巴布狄倫的blowing in the wind,嶄露寬厚的氣度與普世的關懷。演唱前,歌者先語帶深情地吟詠中譯歌詞:「……砲彈要在空中飛多久,才能永遠被靜止;一座山讓人待幾年,然後土石流把山沖到海裡;一個人要幾個耳朵,你才能夠聽到有人在哀號,有人在呻吟;還要死多少人,才算是死很多人;一個人要這樣子轉頭回去,假裝沒有聽到他聽到的東西,假裝沒有看到他看到的東西……」彷彿聽從迪倫憤怒且具搖滾精神的叮嚀,【8】不願讓這紙上的優美旋律,就這樣化為紙上的浪漫,淪為隨風流逝(blowing in the wind)。

無論關乎人性尊嚴抑或對自然的愛護,或批判戰爭對人間的蠹害,都是逾半世紀前,狄倫就指出也一直等待改變的事;然世事也如先知卓見:the answer is blowing in the wind(答案飄散在風中),許多事的解答/解決或總遙遙無期。

聽到這裡,筆者還聯想到發行於2018年Alan Walker的單曲different world也闡述類似之人性尊嚴、反戰及愛護自然環境的主題;狄倫雖老,blowing in the wind也躋身經典,但對照這首YouTube點閱率逾三千五百萬次的電音後起之秀可見,得到諾貝爾獎殊榮的詩人很早前就看清了什麼;而藝術存在的意義或在於以美的形式激發一些「坐而言不如起而行」的可能性吧。

演出最後,歌者從放眼世界回到小我的人性面及自身民族文化的困境,以柯恩名曲Hallelujah及胡德夫詞曲的〈芬芳的山谷〉作結;前者如胡的解說,看似為對神聖的齊聲讚頌,實則透過歷史上大衛王奪人妻後的歡愉之聲諷諭古今當權者的偽善與表裡不一;在那迂迴流轉的詩歌裡,諷刺力道不容小覷。

到了〈芬芳的山谷〉,歌者則以「失去了山谷的小鷹」【9】之姿,跟隨蒼鷹翱翔天際,回到大武山媽媽的懷抱;「滿山月桃花和飛舞的蝴蝶裡」【10】;母親無盡的愛,總是漂泊遊子永恆的歸家,也是詩人最美麗的夢及永恆的鄉愁。

在如詩如畫的意境裡,詩人似以孩子和母親的別離,比喻當代原住民失去土地、部落文化斷裂的事,也令人鄉起陳建年的〈鄉愁〉一曲:「只因為父親曾對我說,這片地,原本是我們的啊。鄉愁,不是在別後才湧起的嗎?」

 

註釋
1、胡德夫在蕭先生的別墅完成一部份〈太平洋的風〉的創作。
2、參考資料:胡德夫《大武山藍調》專輯,有凰音樂。
3、此書以魯凱語寫成,再翻成中文出版,因而魯凱語的敘事特色相當明顯。
4、高信疆、胡德夫作詞,李泰祥作曲,胡德夫編曲。
5、摘自胡德夫,〈無涯〉,《時光》音樂專輯。
6、歌詞中譯可參考以下網誌:https://ppt.cc/ffwhsx。
7、摘自胡德夫,〈芬芳的山谷〉歌詞。
8、關於這首歌,攸關迪倫認為,這世間最大的犯罪莫過於:對錯誤的事聽而不聞,視而不見。詳見維基百科,網址:https://en.wikipedia.org/wiki/Blowin%27_in_the_Wind。
9、同前註。
10、同前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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