箏樂新聲的多元脈絡《箏峰涵韻》

楊宜樺 (專案評論人)

音樂
2020-10-26
演出
臺北市立國樂團、樊慰慈、謝岱霖、郭靖沐
時間
2020/09/18 19:30
地點
臺北中山堂中正廳

2020年下半年步入後疫情時代的臺灣,儘管表演藝術節目逐漸復甦,但在境外疫情依舊反覆波騰的情況下,各大職業樂團年度新樂季的節目策劃皆或多或少受到影響。臺北市立國樂團(以下簡稱北市國)所推展的2020/21樂季雖延續「讓您聽見世界」標語,但相較於過往邀請多位外國音樂名家來臺合作,新樂季則多將舞臺讓予臺灣近年嶄露頭角的音樂新星。其中,北市國開季第二場音樂會即特邀臺灣古箏中、青世代演奏家——樊慰慈、謝岱霖與郭靖沐——帶來三首各異其趣的箏協奏曲,一展臺灣箏樂的多樣面貌。【1】

一般而言,當代古箏新創作品大致可歸納為兩條路線:一為受西方音樂教育訓練的專業作曲家,以作曲家為中心探索古箏音聲;二為沿襲中國流派風格的傳統演繹及演奏技巧開發,以演奏家為中心琢磨古箏表現力。直至上一世紀,這兩條路線可謂涇渭分明,然近十幾年來隨音樂家的多元養成背景而逐漸交匯,本場身兼演奏家與作曲家的樊慰慈、郭靖沐即為二例。不過,音樂會上半場分由這二位創作/改編的作品,雖皆屬以演奏家為核心,卻開出迥然不同的花朵。

 

新聲幾何:郭靖沐《跳鍾馗》

箏峰涵韻(台北市立國樂團提供)
箏峰涵韻(台北市立國樂團提供)

由郭靖沐擔綱獨奏的《跳鍾馗》(2017),以「我手演我寫」之姿與北市國協奏,許是自首演以來最貼近創作當下所想像的音聲表現,無論是運用泛音、木音、手掌擦絃、指甲刮絃等特殊記法,與樂團一同圍繞著全曲中心音發展的音色交疊,或是轉化民間儀式「跳鍾馗」形象而來的大跳音型,作為樂句輕/重拍(upbeat/downbeat)的重要表徵,抑或是帶有藍調色彩、洗腦似的旋律呈示,以及大量運用快速指序的炫技段落。這些具有相當難度的演奏技法,對郭靜沐而言如信手拈來,儘管主題與音型一再反覆略顯冗贅,古箏依舊沉穩地與樂團相和、相衡,引領樂團轉換每個段落情緒,鋪就樂曲的高潮起伏。

根據筆者觀察,此曲創作彼時正是郭靖沐憑藉其精湛的演奏能力,大量涵化當代嚴肅音樂創作的聲音美學,以此作為探尋古箏新聲的手段。因此,《跳鍾馗》雖為箏協奏曲,但箏獨奏的重要性在演奏家中心的定位下更勝樂團;有些樂段似以室內樂概念編寫樂團聲部,聽來有小巧精緻感,樂團表現卻也相對受限。在樂曲結構上,則以中國音樂段落式鋪排(散板、慢板、中板、快板)兼融協奏曲形式特徵,如主題呈示、發展與再現,及華彩炫技。相較於郭靜沐近年新作,《跳鍾馗》可說是其從演奏家涉入作曲家的階段性嘗試,不僅顯現其國樂背景的音樂慣習,同時也呈現其對古箏陌生化聲響的好奇與應用。更進一步,從郭靖沐選擇以弓奏箏的簡易即興作為安可曲【2】可觀之,其對古箏音聲的掌握與理解已超越以往,期望帶領觀眾突破箏樂框架,聆聽與感受純粹的箏聲世界。

 

古韻新究:樊慰慈《廣陵絕響》

箏峰涵韻(台北市立國樂團提供)
箏峰涵韻(台北市立國樂團提供)

接著上演的《廣陵絕響》(1995-99/2020),古箏獨奏以樊慰慈1995-99年改編琴曲《廣陵散》的定稿為基礎,今再與陳中申合作編配為箏與國樂團首演之。從獨奏觀之,此改編之作反映出樊慰慈曾一手操琴、一手執箏的演奏涵養:一方面,此曲循歷代琴家的考據與譜音,保留較接近原始版本的樂段安排,並重新審視樂曲的張力詮釋,顯見復古風格演奏實踐(historically informed performance)【3】之影響,演出時隨樂投影出段落標題的設計亦可見一斑;另一方面,此作於古箏上大幅運用古琴演奏法,以及仿琴韻之泛音與按滑音處理,樊慰慈承襲早期箏家不戴義甲的彈奏方式,反而成為貼近琴曲的音色優勢。作為身歷古箏現代化轉變的中世代箏樂家,樊慰慈借鑑「他者」,將古琴舊韻轉為古箏新聲,是現代演奏家拓展古箏曲目相當常見的一種方式。值得思考的是,這類全然風格改編/模仿作品雖易為聽眾以欣賞他者之聲(exotics)的心態接受,但當樂曲去脈絡化(例如不再如此重要的琴曲段落標題)後,除了略為新穎的音聲技法外,其定位為箏樂作品與對箏樂藝術發展的意義何在?

換個角度來看,加入國樂團的《廣陵絕響》倒是個奇妙的組合。嚴格說來,沿襲琴曲的箏獨奏已臻完整,致使陳中申所編配的樂團聲部,依其慣習偏向以現代國樂化聲響見縫插針,如圍繞著箏獨奏的樂句起落,或為和聲相應,或為旋律呼應,或善用不同樂器演奏語法織出宛若江南絲竹的異音(heterophony)風采。如此混搭,若獨奏與樂團相契合或許會有奇特的火花,可惜的是,本場古箏獨奏與樂團像是兩個世界般加深那步伐不一的違和感,同時消泯了箏獨奏原有的音樂張力。獨奏家熟稔琴曲意境,演奏起落也心隨意轉,樂團卻時常跟不上其速度變化而分家;當雙方一致時,主掌獨奏韻味的滑、泛音易被樂團掩蓋,而獨留古箏表現的樂曲高潮段落,卻又因少了樂團厚度而略顯薄弱。若說箏獨奏《廣陵絕響》忠於呈現琴曲「大音希聲」之美,那麼箏與國樂團《廣陵絕響》則像是表現出一種現代對話的不一致性,大聲而音希。儘管如此,樊慰慈在安可曲《陳杏元落院》仍展現其深厚且穩健的演繹,特別是其將河南箏曲融入潮州箏派的溫婉之氣,顯現此一世代承接與轉化傳統箏曲而成的個人風格。

 

戲說古今:陳哲《本生紀》

由謝岱霖與北市國在臺首演的《本生紀》(2019)則呈現了近年中國箏曲創作景況,無論作曲家或演奏家作品皆沿襲以如歌如泣的旋律作為音樂主題,力求發揮樂器固有演奏技法。這首中國作曲家陳哲的近期新作,以佛經故事為創作靈感,以象徵出世(仿古琴音聲)與入世(富含情感的)的雙主題爭相發展貫穿全曲,仿古情懷與敘事配樂風情交替中,又引京韻大鼓之節奏聲響為素材,運用古箏極富張力的演奏技法營造樂曲高潮,並與其後空靈昇華之氛圍產生對比。相較前述作品,陳哲顯然深諳國樂團配器語法,獨奏與樂團比重較為平衡,兩者互襯又相和,特別是宛若唱曲的箏獨奏華彩、散板段,與堆疊樂曲層次的樂團相應方式,可聽見中國作曲家在民族器樂創作的養成,隱隱潛藏幾絲樣板戲(戲曲音樂交響化)之音聲趣味。

箏峰涵韻(台北市立國樂團提供)
箏峰涵韻(台北市立國樂團提供)

總覽陳哲的箏樂作品,《本生紀》雖較無過多炫技表現,也是集結其近年箏樂創作手法之作。透過謝岱霖的彈指之間,其善用細緻音色充分表現旋律情感的演奏,將不斷反覆再現的雙主題依據樂段鋪陳詮釋地可圈可點。相比之下,樂團表現則較為平庸,齊奏時偶顯樂團各聲部的音色紛雜,音樂層次對比也稍嫌不足。而這場音樂會最令人動容的演奏,是謝岱霖獻悼箏樂教育家陳麗華老師的安可曲《臨安遺恨》(何占豪曲,僅演奏散板與慢板段),寥寥幾句慢板旋律瀰漫出哀切心意,雖不甚穩當卻顯感受之真,情緒渲染直至曲終。

 

受眾迷思?《聽見1960》與《藍色的思念》

這場音樂會除了特邀企劃的古箏協奏曲之外,開場與壓軸曲目分別安排彰顯北市國主場的國樂團作品:劉至軒《聽見1960》及關迺忠(編曲)《藍色的思念—鄧麗君精曲聯奏》。前者向耳熟能詳的梆笛名曲《陽明春曉》(1960)致敬,取其旋律素材為主題動機,創作手法則鮮明地運用1990年代國樂盛行曲風:浪漫主義和聲行進、具優美旋律的慢板,以及主題在各聲部的再現與串接,達至高潮作結。身為二十一世紀的聽眾,在此作中除了聽見1960年代的經典旋律,也品味著二十世紀末的國樂流行,在聽覺經驗上感受復古與新意的多方對話。作為開場曲目,此舊曲新作也呼應了三位古箏演奏家呈現的六首箏樂(協奏曲與安可曲)所涵蓋的深度與廣度。

然而,壓軸曲目擺上《藍色的思念—鄧麗君精曲聯奏》則令人匪夷所思,特別是在數首精彩的古箏協奏曲之後,國樂化流行歌霎時抹煞了前所積累的藝術性意涵,儘管此曲是樂團各方面表現都較為平穩的一首。從節目策劃來看,或可解讀為這是北市國著眼於「親民」行銷策略下所作的選擇,但如此反差的曲目規劃,一方面模糊了這場被列為「名家系列」音樂會的旨趣,究竟是箏樂名家的舞臺,還是北市國的品牌(品味)行銷?另一方面,這也顯現出拼湊曲目下的製作意識形態,及對音樂受眾的狹隘想像。實際上,現場聽眾不少為箏人或箏樂愛好者,當眾人耳朵經前述各具特色的作品洗禮後,自然無法滿足於以流行歌曲作結(部分聽眾甚至在謝岱霖演奏安可曲後先行離席)。若考量類似主題,倒不如選用樊慰慈《鄧麗君》箏協奏曲【4】,不僅符合本場音樂會「箏峰涵韻」的標題意涵,更能藉由三位古箏演奏家與北市國的同臺競演,讓音樂會高潮落幕。

若撇除國樂團曲目不談,揭開指涉為「釋、道、儒」的節目企劃包裝,本場音樂會呈現了當代箏樂作品的多樣聲貌,無論是另闢蹊徑、借鑑他者或承襲主流,皆為古箏演奏藝術注入更為豐富的表現力。值得一提的是,按邀演慣例請演奏家分別端出拿手好菜的安可曲,比起正式曲目更有名家匯聚之感,除了讓各有專擅的三位演奏家一展長才,也表露其藉由古箏所欲傳達的音樂理念、想像與挑戰。從傳統流派到前衛音聲,從情感敘事到聲響感知,臺灣箏演奏家帶來跨度極廣的3+3首箏作,不僅體現了當今箏樂藝術的歷時性與共時性,交織出多重面向的發展脈絡,也令人期待未來在蘊古涵今的基礎下蛻變而出的各式箏樂新作。

 

註釋
1、2020年上半年COVID-19疫情爆發時正是北市國傳統藝術季開幕之際,臨將上演的節目頓時取消大半。對箏樂迷而言,最可惜的許是由樊慰慈策劃、集結古箏、日本箏(Koto)、伽倻琴(Gayageum)、蒙古箏(Yatga)等箏族樂器協奏的開幕音樂會「東亞箏鋒」。本場「箏鋒含韻」音樂會同樣由樊慰慈策劃,儘管和「東亞箏鋒」全為箏協奏曲的節目內容有所落差,但或仍彌補箏樂迷些許遺珠之憾。
2、本場三位箏演奏家於曲終敬禮後,立即演奏安可曲,並未更換古箏。《廣陵絕響》與《本生紀》定弦以五聲音階為主,可直接或簡易調絃轉調演奏一般箏曲。《跳鍾馗》則為非調性/式的專屬定弦,故郭靜沐拋棄樂音,改採弓奏聲響作為安可曲的即興素材,亦是既省時又令人耳目一新的選擇。
3、復古風格演奏(historically informed performance),為西方曾風行一時的復古音樂運動,依據歷史文獻紀錄(含手稿、樂譜等)從樂器形制、音律等方面重建中世紀、文藝復興時期等早期音樂的器樂演奏實踐。此概念延用至近代琴學研究,有些琴家致力於考據歷史經典,來演繹流傳亙久的琴譜樂曲。
4、樊慰慈《鄧麗君》箏協奏曲(蘇文慶編配)創作於2010年,首演編制為五箏協奏曲(古箏*2、日本箏、伽倻琴與越南箏);後陸續應需求改編為箏獨奏與國樂團、箏二重奏、箏三重奏等編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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