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覺Déjà vu──《定光》的光聲體

陳盈帆 (2020年度駐站評論人)

舞蹈
2020-10-28
演出
雲門舞集
時間
2020/10/24 14:30
地點
臺中國家國家歌劇院大劇院

當代舞蹈究竟是從什麼時候失去發聲的呢?雕琢某種在地語言的指向性有助再建集體認同嗎?《定光》(Sounding Light)【1】所嘗試的「一種聲音一個光線」是種聯覺,企圖使觀眾透過聽覺的「Déjà vu(既視感)」來凝聚共感。

舞台的純白天幕和雙側台以平整的純白布幕圍起,劃定了純白但不刺眼的單面台,其上經反射的光暈緩緩印出軌跡。不滅的光源變化照射在陳邵彥設計的柔滑米白褲裝上、在十二位舞者肌膚上。「正在」是燈光本次的任務,李琬玲所設計的反射光暈如本作的抽象化的聲響,都是有機且持續的運行。

這部作品的聲音和節奏多變,聽覺上絕非視覺上的白淨安寧,反而有股竄動。最引人注意的舞者發聲部分,除將身體當作打擊樂器外,聲音暨人聲創作張玹使舞者們仿音,但編舞家鄭宗龍未仿動作語彙。當舞者發出鳴唱,有幾位彷彿有點像生物,他們定點姿勢有些許擬態,動作流動時卻未複製生物的移行。因此,符號、象徵與情節於此作影響不大。那些舞者聲帶發出的聲音據特刊介紹是來自「自然」,尤其以森林環境為本。乍聽我卻有種闖入異世界或其他星球的感覺,這裡的重力陽光空氣水或許與地球接近,那些生物(creature)卻非我認識的。有種咋舌聲讓我想起普羅米修斯(Prometheus)孵化的異形(Xenomorth),海豚群體的對話,或策馬疾行的暗語。那些口腔發出的「ts」、「tsh」等擦音,或許是無意識地抒發,偶爾又給我正在傳遞訊息,或正在召喚不在場的、不知名的感覺。彷彿是語言消失之後,或語言出現之前的世界。本作還有音樂,林強與鄭宗龍挑選的器樂聲中,罄的聲響「tia-teng-ng…」【2】在歌劇院大廳繞行的回音相當清脆又流暢悠長,而聲音的共振在此場館環境成為延伸身體動能的助攻。不過,舞者們究竟是聽聲音還是看動作繼續在《定光》的群體中往下跳呢?

這部作品下半身的流動多於在路上或《十三聲》複雜的手、臂、肘、肩串連動作,且大多數的舞句對稱並在同一段落中持續綿延不斷的能量。以某段落雙手雙足接地的動作為例,四分之三的舞者們一同降下臀部,左腿移步躍過右膝之前,雙手一抵轉向,右膝跪地再起,雙膝外開成蹲姿,提高臀部回到起始姿態,並再一次循環。而進入下段落時,主題動作與聲音也隨之改變。在呼吸中運作身體對舞者是道摸黑進廚房也端得出的家常便飯,但如何在延續出聲中找到縫隙吸吐同時運作全部的身體,是道刀工細緻,鮮度直曝的複雜料理。或許對跳過《十三聲》的「前雲2」舞者而言,在表演時出聲不是陌生的經驗,但對「前雲門」【3】舞者而言,或許是堵高牆。不過,《定光》的聲音不同於《十三聲》的請神咒或恆春古調,《定光》的聲音失去可參循的文本或旋律,對於舞團中習慣沉默的舞者皆是更高強度的挑戰。或許鄭宗龍想提問的是,舞蹈究竟是從什麼時候失去發聲的呢?借助張玹以神秘的抽象化聲韻法則,他們為各個舞者挑選了原音疊字、塞音、鼻音、擦音,他們企圖捕捉未曾出現在臺灣口說語言中的音,發展身體內部的發聲器官以及保留聲音竄動到身體末端的感覺。

某種在地語言的指向性有助再建集體認同、擴大集體認同嗎?《定光》(Sounding Light)所嘗試的光聲聯覺方法,或許假設某種音素聯覺即便出自個體(張玹或林強或舞者),仍可能具有普世性,使通曉此在地語言的大眾觀眾能夠捕捉到可親近的辨識性。《定光》所選的發聲是以臺語本位思考所提出的一種臺灣主體性,可能也是因應臺語失去霸權地位的復興運動,使具備共同基礎的人們就「已知」去強化聯覺,透過聽覺的「Déjà vu(既視感)」來凝聚共感。

反向來說,會不會透過「誤讀」所產生的趨同性,可能會比「辨識」的趨同性更有力量呢?像是我差池地聽見了外星生物,進而有末世科幻之感。或我不知道會臺語或不會臺語的藏語朋友、越南語朋友、泰語朋友觀賞《定光》時,是否會清晰地知道那些發聲取材並非來自他母語的音素,或者可能以為那些聲音正是他們的母語。畢竟這數個語言之間共享了許多聲韻,只是輔音或尾音調各地特色不同。甚或,《定光》的發聲鑽進耳膜,在臺灣與歷史共時性更緊密連動的十六族原住民族朋友【4】,五腔臺灣客家話朋友【5】,華語朋友【6】,所感受到的親密度又是如何?張玹於此作中利用許多高頻率出現的子音,將其轉變音調或接上罕見的母音,藉以製造聽覺上的Déjà vu。而關於誤讀,我能舉例舞作中的「Khiah-Hah」。許多觀眾將此音誤聽為「khiàm-phah欠打」,這便是以自身的文化經歷,腦補了Khia後的m又丟失了Hah 的h音,轉而推論自己聽見「khiàm-phah欠打」並油然而生親切感的例證。

不過,我最關心的是未出聲時的呼吸。此作中發聲的動作往往是口部吐息,那麼,吸氣何時發生呢?有條不紊的呼吸是舞者掌握舞作的關鍵,如果過去習慣吸氣的動作在此作必須吐氣發聲,該如何調節呢?這個艱難的課題似乎落在各個舞者身上,他們各自有各自的solo或duet及相對應的聲音,他必須自己找到自己新的換氣方法。同時,在調配自己的同時,要記得顧及整個群體的動幅、的發聲、的氣。那些氣的flow在此作六十五分鐘不下台的壓力中,於最後的數分鐘,當群舞者們數度企圖趨近黃詠淮行雲流水的獨舞時,拍擊自身的眾身體將張力積累到最大,進而所有舞者跨進一連橫排的陣列,在昂揚一致的節奏中迎接finale。最後,身體安靜下來,各自散落開,回到開場個體不一的安靜姿態。如此群體與個體的幻化轉變,似乎正也是雲門舞者們眼前的議題。

《定光》是雲門藝術部門合併後一年內,新任藝術總監和表演者們揉合發展的第一個新創作品。二十四個發聲的舞蹈身體一邊丟掉過往已經會的東西,一邊試圖打開身體空間讓新的元素流進,讓彼此流進,他們正在試著向夥伴走去、跟夥伴走在一起。「雲門標準」正在改變,而觀眾們也正在接受挑戰,試著繼續一起走下去。

註釋
1、《定光》巡迴第三站臺中場,cast與首演臺北場十二位相同,於整體表現上表演者們自在許多,並且本站結尾與前兩場不同。臺北臺中cast:吳睿穎、李姿君、周辰燁、邵倖紋、范家瑄、陳宗喬、黃律開、黃詠淮、葉博聖、鄒瑩霖、廖錦婷、蘇怡潔。高雄cast:林宜萱、侯當立、張育慈、陳慕涵、陳聯瑋、黃立捷、黃羽伶、黃彥程、黃柏凱、黃敬恆、鄭希玲、顏斈芯。
2、我很努力以臺羅拼出「罄」的聲音,有賴讀者們發揮想像力並給予指教。
3、「前雲2」(慣稱2團)及「前雲門」(慣稱一團)指的是第一任雲門藝術總監林懷民卸任後不復存在的雲門和雲門2。
4、是指2020年原住民族委員會所公布之十六族,未來數據可能更新。
5、臺灣客家話也有七腔之說。
6、華語,漢語七方言:官話、吳語、閩語、客語、贛語、湘語、粵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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