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融或跨界《Rest in Peace》
6月
06
2013
Rest in Peace (風格涉 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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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時雍(2013年度駐站評論人)

看完劇的隔天,才在報上看到一則風格涉導演李銘宸的報導,他提到劇名的由來,《Rest in Peace》,「願他的靈魂安息」,對大部分人而言,更常見其簡寫「R.I.P.」,他說:「這句話很美、很平靜,但當我看到在網路上、臉書上,一堆人跟著一則哀悼訊息猛貼這句話時,一點都感覺不到安息、平靜。」「就是那種汲汲營營的畫面,很有活著的感覺,但很不美。」

《Rest in Peace》如是叩問死亡、和倖存下來的人:曾幾何時一種詩意緩長的存有,成為了可被去脈絡化、無有關係、指涉的三個字母縮寫?李銘宸或許亦如是藉由古老的劇場,在如此一種粗糙的語言形式的平面上,暴露出隱蔽的當代情感,短暫、焦慮、汲汲營營,如訊息般轉載;另一面,卻與演員們重新召喚並經驗著譬如亞陶(Antonin Artaud)所以捨棄劇本語言中心,指出在場面調度中才可感受到的,劇場的純粹詩意,神秘曖昧一如祭儀。

華山烏梅酒廠晦暗館中,停放著一輛閃爍著警示燈的車,空間的深景紊亂列置著十數台機車。開場時演員(簡莉穎)緩緩倒車,過彎向右舞台敞開的鐵捲門外駛離,曝光的室外物景,在引擎與鐵門落下的機械聲響中復又暗去。十多個演員,從廠館深處的暗門內走出,直到近逼觀眾席前一列站開,像喪禮上的憑弔者,在寂靜而某種緩慢的節奏間,將身上的物件逐一褪去取下,外衣、長褲、提包、手飾、耳環、假髮、蝴蝶的胸針(陳以恩),置放跟前。直到裸去了上身或脫掉高跟鞋,漸起的音樂,所有人細微搖擺著身體,然後其中一人開始加大動作,二人、三人,到所有人在空間中恣意地跳著、移動著……

《Rest in Peace》沒有台詞,近乎靜默,最完整的故事是男演員所說的一則連環的笑話,大意是:一個老太太被瘋子從飛機上拆卸扔擲的門砸死了。導演李銘宸大膽地調度最有限的話語,暗示死亡與倖存的荒謬處境;除此之外,僅憑藉舞台空間與動作設計,空間走位、身體的關係、燈光、準確的音樂,採集體創作模式,邀請編舞者余彥芳參與肢體的編排下,其中也發展出一段最接近舞蹈的身體語句:從手勢,到曲肘揮舞在半空,到跌落,演員們口中並複誦著彷彿身體指令的語詞,「眨眼睛眨眼睛」、「我不怕我不怕」……;《Rest in Peace》在不同段落中,藉此一主題句的緩長重複,改變速度和情緒起伏,呼吸、喘嘯、由其中某一人發動群體,有些人落拍摔落便再不起,有人爬起跟上,進入某種集體性的瘋狂與其中個體的拉扯。

李銘宸叩問死亡,以劇場空間中的身體(而非語言)沉思之,卻極有意思的在這點上觸及了提出「人為何而動」的「舞蹈劇場」所追問;並且在許多方面,《Rest in Peace》空間調度的呈現,較比當前標誌著舞蹈劇場風格的舞蹈作品,反而更靠近了舞蹈劇場的核心問題。

二0一一年,我曾在北藝大地下美術館看了一齣名為《堃》的戲。印象中是一齣類型非常混融(fusion)、甚而混雜(hybridity)的作品,非常寬敞的演出空間,大群演員,大量的舞蹈和肢體即興段落,其中一段幾個人開始玩球,然後有人走進,用繩子綁起其他人,道具抬入亂作一堆,所有人做起各自莫名所以的事,撐傘、彈吉他,場地滲水濕成一片,甚至導演都跑上台,下起指令,亂成一堆……,那跑上台的導演便是李銘宸,當時許多演員都重疊於《Rest in Peace》。而從《堃》起、去年藝穗節上的《不萬能的喜劇》,到今年,混融的形式挪用,成為年輕導演發展中的劇場興趣和風格。放在台灣劇場的脈絡中,更先則可見於他的老師王嘉明自實驗性的《殘,。》到通俗推理劇《膚色的時光》,從文森梵谷、到戈爾德思,到近年「常民三部曲」,拼貼交混的風格。

正在此,當戲劇思考著如何「混融」時,近年的舞蹈,卻呈現著「跨界」的焦慮。形式上,確實都往類型邊界的消解在靠近,但「混融或跨界」的差異起點,卻導向《Rest in Peace》啟開了某種劇場空間中「整全」的發生經驗,而偌多以「舞蹈劇場」為名之作,實質上僅只是將戲劇敘事性的、日常性的元素,未多所複雜思考地放上了舞蹈的台上。愈跨界,靠攏戲劇、數位科技,愈顯其界限。而我所說的「複雜」,其實也很簡單,同樣一句碧娜對舞蹈的提問,「人為何而動」。

跨界的焦慮背後,或許隱含的更是與觀眾溝通的焦慮,這時,或許可以想起歐哈.納哈林(Ohad Naharin)寫給我們的備忘之一:「如果你可以形容看到的是什麼,那麼你看到的大概是壞作品。」(Remember, if you can describe what you are watching you are probably watching bad choreography.)

當然,風格涉和他們的《Rest in Peace》,在當前仍以劇本語言中心的作品中並非代表性的風格形式,甚至是少見的。當然,假設《Rest in Peace》今天以「舞蹈劇場」之名演出,或許會遭致我們其他的評價,主題動作的編排上不足意涵層次,以致逼近於冗長。當然,最大的問題是,整齣作品圍繞的那一個「死亡與倖存」的問題核心,至始至終被以形式的繞過去了,以致於作品曖昧不明;《Rest in Peace》在思考和提問的脈絡上,近於現代主義,令人想起貝克特的「無言劇」,然而創作者的內裡,或者演員們自然的身體,像青春版的《交際場》,似乎總是還不及觸及、或給出,某種深邃的疑問。

例如,其中一對男女在混亂的人群中兀自跳著慢版,女子離去捲入群體動作後,男子的對著虛空跳著的腳步。黑暗中的某個演員,逐一拖行著其他人如亡者的身體到舞台前方躺下,手牽著手牽著手,在吶喊中,似要喚回同伴的虛無。或者終場前,所有演員回到臨觀眾席的台前,復一日的刷著牙,吐出水……。導演即使想給出,的確就是生命的某種重複性的象徵,或無法線性的構成,卻依然需要在作品中精準的給出那之間的「重複」、的「無法構成」,如同貝克特的《落腳聲》(Footfalls)那來來回回踏在長道上的足音,如同《無言劇》的動作沉思。

亞陶捨棄的劇本語言,對於場面的調度,提供我們重新回想什麼是純屬劇場中的詩意。《Rest in Peace》演出時,烏梅酒廠館內每一演員獨特的身體,四週的道具、音樂、舞蹈,彷彿都在各自話語,如此喧囂,如此平靜。整齣劇像一場祭悼的儀式,即使不知悼祭為何?而當小劇場中有像風格涉一群導演、演員如此認真在面對身體語言的可述性的同時,舞蹈又如何捨棄當下主導的框架形式,回到第一個「為何而動」的問題,回到「舞蹈『劇場』」的整全性中,而非「舞蹈『劇』場」的邊界之中?

《Rest in Peace》

演出|風格涉
時間|2013/06/02 14:30
地點|台北市華山1914文化創意產業園區東三館烏梅酒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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