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當我的心裡想起《釣蝦場的十日談》的時候⋯⋯

吳岳霖 (駐站評論人)

戲劇
2022-05-03
演出
阮劇團、楊輝
時間
2022/04/16 14:30
地點
臺灣戲曲中心大表演廳

看完《釣蝦場的十日談》後,大概有兩段旋律配合著畫面在腦海裡難以散去,或者是時不時於生活場景裡閃過:一是《感謝你的愛》的歌聲,隨著一群修女在類似個人卡拉OK的包廂裡,如走圓場般的移動。另一則是,布袋戲演師蘇俊穎、李京曄等人帶著嬉鬧的語氣,以類似「蝦」的台語發音唱出多聲「嘿」,然後我才開始用力去想前一句歌詞其實是「每當我的心裡想起你的時候⋯⋯」(《我不知我愛你》)。

超過十日後,餘勁還在。弔詭的是,這個強調「及時行樂」的創作,對我而言,這種毫無理由與邏輯的餘韻,其實遠多過於演出當下所接受的笑鬧與歡愉——甚至,在《釣蝦場的十日談》的現場、乃至於甫演出後,我一點也沒感受到任何的「及時行樂」。

開場之後,兩個自設的挑戰

以薄伽丘(Giovanni Boccaccio)《十日談》為創作發想的《釣蝦場的十日談》,藉由跨越時空的「疫情」對應,抽出其中十則故事,進行台語/本土文本轉譯,並以「人偶同台」為主要形式。巧合的是,首演時正逢Omicron疫情在台灣升溫,反而製造出兩種「超現實」——「超越」現實、「超級」現實——的情境。如全劇開場時,出入口不關、燈光未暗,在《聖母頌》(Ave Maria)的莊嚴肅穆裡,於舞台上噴灑消毒,隨後是蘇俊穎著道士袍出場,持劍敇令淨台,這種介於戲裡戲外、表演與否的聖俗流轉、東西混雜,乃至於科學與祭儀的並置,先替《釣蝦場的十日談》打造了一個荒謬與寫實的共存時刻。

這個開場,非常迷人。

但是,等到真正關起劇場門、觀眾席暗燈之後,我反而只見著阮劇團與楊輝極力,甚至是勉強要去完成自己設定好的兩個挑戰——布袋戲/偶戲如何登上大舞台,以及製造低俗的文本內容,大鬧劇院殿堂。然後,我就很難再次進入《釣蝦場的十日談》的預期想像中。

釣蝦場的十日談(阮劇團提供/攝影馬雨辰)

挑戰I:溢出的畫面,還是欲蓋彌彰的空洞?

「人偶同台」逐漸成為布袋戲登上現代劇場的必然做法時,楊輝這些年於歐洲的經驗,如曾經帶來台灣的《操偶師的故事》、《牛仔褲》、《邊界》等,成為《釣蝦場的十日談》的創作資源;因此,全劇替演師與演員的「人」,以及被操控的「偶」,安放了合宜的定位與任務。也就是,「人」多半呈現符合社會期待的表面,而「偶」則表現出原本壓抑的真實慾望與需求,於是我們可以看到許多性愛場景,或是粗鄙用語皆由偶表演。並且,人與偶、操作者與被操作者間,更可能被交換主從關係,導致究竟人是為真,還是偶才為實?

這也有賴於幾位布袋戲演師蘇俊穎、李京曄、黃僑偉、王凱生等人,運用演師口白本有的韻味,達到《釣蝦場的十日談》中濃淡調和後的語言機巧與聲調轉折,讓觀眾足以著迷於他們聲音的質感。特別是中間有大段即興演出,連字幕都已預設放棄(直接於字幕標示),更製造出強烈的趣味——但是,對於不熟台語的觀眾,或許會成為無法進入劇情的阻礙。同時,演師的表演並不亞於其他阮劇團的專業演員,凸顯他們原本藏在彩樓後頭的「人偶合一」,是可以被再次挖掘的表演資源。

但,《釣蝦場的十日談》放大的挑戰其實是「大舞台」。因此導演汪兆謙雖曾操作過長義閣掌中劇團《掌中家書.朱一貴》的人偶同台,但仍須從實驗劇場放大到大劇場,而花更多工夫去處理的是:將畫面填充,甚至是填好填滿。

釣蝦場的十日談(阮劇團提供/攝影馬雨辰)

除了因戲偶大小,必須採取的投影並置外,大量的舞台道具被設計,如釣蝦場的蝦池、夾娃娃機、修女的行動卡拉OK機台等,以及樂師的後場樂器、DJ台等,都被放上了舞台。其他如服裝、音樂等,都大量拼貼了不同元素,台灣與西方、流行與傳統,未循著太多規律,一股腦地安插在舞台的每個角落。最後,這些安排更像是符號的展示,雖可用台灣的多元文化加以解讀,但回到創作本身,卻更像是一種「台味」的指向——「對,這就是『台味』」這種態度,並未給予足夠的認知條件。舉例來說,單就劇名「釣蝦場」,以及劇情裡出現任何與「釣蝦場」或「蝦」有關的運用,都找不著更有力的立足點。

這些畫面填充的作為,看似目不暇給、光鮮亮麗,卻已溢出全劇的必須。會否只為了掩蓋《釣蝦場的十日談》可能無需使用大舞台的空洞,最後淪為一種場面調度、畫面營造的填空遊戲?

挑戰II:低俗的反攻,還是先射箭再畫靶的行動?

改編《十日談》而構成的台式風格,其實我是喜愛的;甚至可以發現這些顛覆倫常卻又無比日常的情節,往往橫跨東西、穿越古今。在經過一定程度的嫁接後,這些遠在1348年義大利的故事,竟與我們熟悉的《戲說台灣》、《玫瑰瞳鈴眼》等類型劇情節不謀而合,甚至必須懷疑編劇是否有經過另種田野調查與取樣。

當然,也不否認的是《釣蝦場的十日談》裡的十則故事,雖於部分轉化、部分拼貼的過程裡,對應著台灣的多元語境(就如前述提及導演的舞台、道具、音樂等的運用),而無需進行全盤在地化——如天主教修女與道教儀式、神佛等宗教文化的同在,也不會感受到尷尬。但是,卻也在凸顯部分劇情、弱化原著背後脈絡的情況下,流於純粹的情慾展演與低俗演繹。

例如,造成我有很強記憶點的《感謝你的愛》旋律與畫面,來自於全劇的第八日〈惦惦食三碗公半〉,原著藉由修道院裡的(每一名)修女與這名外來的男子間的性愛,來諷刺當時教會人員的道貌岸然與內部腐敗;但是在《釣蝦場的十日談》裡,因為文化脈絡的淡化,反而缺少諷刺意味,更趨近於一種離經叛道的性愛求取,變成一則光怪陸離的故事。其他像是〈夜鶯啼叫〉、〈學姊的英雄旅程〉等雖都與〈惦惦食三碗公半〉相仿,若隱若現了女性在追求性慾的主導權,卻往往在故事鋪陳裡更傾向於奇聞軼事、或是民間傳奇,背後的指涉都明顯被掩蓋。

釣蝦場的十日談(阮劇團提供/攝影馬雨辰)

再加上《釣蝦場的十日談》的十則故事個別未有明確的前提與結尾,而十則故事間也未有連貫,縱然呼應了《十日談》本身的故事集形式,且頭尾邏輯與連貫也絕非一個作品的死罪,但問題是:這些故事及其元素的拼貼到底預期指向什麼?若用「疫情」作為一種收束,「及時行樂」視為核心命題,十則故事的情節既未與疫情達到全然的密合,因此《釣蝦場的十日談》於此時此地演出的必然為何?如何引導觀眾真正達到及時行樂?

若其真正的意圖是,將這些低俗的話語與故事帶入殿堂,看似百分百達到目標,卻更像是把箭先射出,再畫上了這個「大鬧殿堂」的靶;或者說,這麼做的用意為何,或真可被視為創舉?可能是我雖享受到片刻餘韻,卻無法認同《釣蝦場的十日談》的不安與惶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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