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史化的台灣殖民寓言《可以睡覺》
8月
26
2013
可以睡覺(台灣遊藝行 提供)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3691次瀏覽
汪俊彥(特約評論人)

《可以睡覺》是由一群畢業於英國艾克賽特大學 (University of Exeter)戲劇系的碩博士校友組成的新劇團「台灣遊藝行」的創團作品。在創團宗旨「真誠面對在舞台上的每個當下,並用力凝視滋養他們長大的文化」引領下,首部作品選取日本劇作家別役實(1937~) 1991年的作品,內容以「從渙散的日常生活中覺醒」作為命題,敘述一樁激進社會改革份子的公民會館爆炸案。

台灣遊藝行將創團之作命名為「後殖民島嶼第一號」,清楚而直接地定位劇團於台灣當代「歷史化」(historicize)的座標之上。為什麼是歷史化,而不是歷史?近來批判研究已鄭重挑戰關於書寫歷史的權力,指出歷史從來不是中性與客觀地存在,而總在「再現」(representation)中,才得以維持線性與普遍的面貌。劇場表演透過再現與對再現的質疑,在這個對歷史的批判譜系中從未缺席;歷史化的工作,正是以揭露歷史的權力構建為旨,重新定位物件。

戰後初期,冷戰結構逐漸形成,以美國為首的勢力於東亞形成圍堵防共的島鏈連結。日本透過與美國簽訂安保條約,美國以軍事協防的名義駐軍,連帶著使得日本經濟得以迅速在戰敗的慘況中復甦;然而日本也因此在政治實質上成為美國的附庸。1960年在重新制訂安保條約的過程中,日本掀起狂烈的反安保社會運動,別役實即為當時激烈抗爭的學運領袖之一。《可以睡覺》是30年後別役實重新面對這一段歷史的作品。戰後台灣處在與日本極為相似的冷戰局勢中,然而日本之於臺灣不僅是東亞協防島鏈的盟友,卻也是前殖民者;冷戰與殖民雙層結構讓台灣與日本間的關係更為複雜。

台灣遊藝行以1950年代的台灣為背景,在劇場封閉的旅館空間裡,兩張若可見以木箱拼成、鋪著純白床單、枕頭的床榻,與滿地的舊報紙,透露軍事戒嚴與白色恐怖強勢下的肅清氣氛。A、B兩組演員在導演當場以畫外音的指令下,臨場接受演出安排。兩組演員同場扮演相同的角色,時而重疊、時而互補、時而獨立進行;當一組進行時,另一組以分身/候補姿態等候,雙生/聲的調度,增添權力無限複製的可能,更賦予改編雙重寓意。

扮演魔女的兩人,一由林子恆反串,一由楊雯淇扮演;炸彈客則由張巧君與陳慧勻以鬍渣反串男性;整場高語言密度的對話與詰問,輔以兩組此起彼落,毫無停滯的演出,在性別反差中強化肅清中詭異的咄咄逼人。魔女多以國語進行,炸彈客則以台語回應。導演對於語言的安排,顯然提醒了後殖民語言政治的權力關係。然,後殖民除了指涉某種(純正)主體的「混雜」之外,更重要的是揭露從「殖民」到「殖民後」權力關係的複製。《可以睡覺》改編後的歷史時空,不僅僅呼應了冷戰下的白色恐怖,劇情中炸彈客對30年前的回憶與反省,更將劇場時空拉回台灣的殖民時期。於是我們看到兩段台灣歷史再現的疊影,一是1950年的白色恐怖,一是1920年的殖民統治。台灣遊藝行的這個版本讓劇本超越了別役實對於戰後的反省,加入了屬於歷史化的台灣殖民寓言。

1920年代的台灣,反抗殖民統治中,有沒有一場「從渙散的日常生活中覺醒」的公民會館爆炸案?30年後幾近於審判、近似以強迫程序進行的睡前懺悔,由操著國語的魔女質問,究竟是為了欲重新縫合裁縫桌上滿佈的癱瘓?是為了全村人都等著他們一睡不醒的轉型正義?還是為了對任何可能(即使已經過去)的理想實踐斬草除根?爆炸案發生30年過後,在釐清除了炸斷主事者的一隻左腿外,並沒有造成任何死亡的真相後,當年期待被喚醒的人醒了嗎?還是在和平的大旗下,在任意接縫炸斷的四肢操作中、在不斷要求主事者喝下毒藥的催促中,要求主事者「可以睡覺」了?

睡覺可能是安息,也可能是安排;台灣遊藝行的後殖民島嶼一號相當精彩地揭露關於台灣後殖民故事的部署(dispositif)。

《可以睡覺》

演出|台灣遊藝行
時間|2013/08/24 19:30
地點|台北市牯嶺街小劇場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劇場其實有責任以最貼身的語言和身體,在一朝換過一朝一朝的「進出」、「佔領」、「光復」等政治大論述,或「換人做作看」之類的粗疏標籤下,無欺地察視強權烙印在我們語言和身體上的鑿痕。(林乃文)
9月
22
2013
若作品僅僅只以大眾文化的符號讓情緒有其出口,而非轉化為更熱切的動能,去參與社會倡議、去理解民防知識、去思考——即便我們都只是面對龐大播音牆的一顆顆雞蛋,有沒有任何使用微小的大聲公去反抗的可能性?若作品僅只是抒情式的展演,恐怕亦只徒留派對過後滿地彩帶遺骸,參與者也只帶回一身宿醉的酒氣。
4月
29
2026
在這個碎片化且充滿無力感的時代,我們或許需要派對來釋放集體焦慮;但在納入藝文消費與政治實踐的落差、乃至於國家級資源分配的宏觀考量下,我們真的需要一場開在 TIFA 舞台上供同溫層宣洩吶喊的派對嗎?
4月
28
2026
這四層結構以拼貼的形式構成作品的脈絡:兩岸政治、社會事件、個人關鍵字、獨立音樂四線匯聚於派對(party)的隱喻之下——既是高壓環境下的宣洩出口,亦藉由英文單字歧義直指「政黨」關係與隱約浮動的戰爭可能
4月
28
2026
編導在劇中展現了極大的勇氣,將田野調查對象,如北捷案行刑者、復興空難倖存空姐等六人的訪問影片,置於舞台中心,讓這些真實人物的訴說,重構社會氛圍,也創造出一種「非代言」的直視,呼應「廢墟倫理」中對傷痛的承擔。
4月
28
2026
《帝克斯》的和平是反規訓,比較著墨在精神自主和日常自覺的個人行動上。遇到特定頻道的電視可以轉台,要有抵抗僵化與規訓的自覺,展現與他人溝通的意願,還要有共同承擔的勇氣,而這些或許就台灣當下的和平所需要的個人行動。
4月
27
2026
無論是在物理空間或敘事層次上,具體的個人身影與身體經驗紛紛退位,讓路給了那個從舞台彼端橫亙而來、震耳欲聾的龐大威脅。最後,這裡沒有常民的身影了,只剩下被劃定在「此岸」與「彼岸」對立座標的國民集體。
4月
22
2026
然而,在《沒》之中,他更進一步地將劇場轉化為一臺感官解剖機,探問一個最核心的命題:臺灣在歷經學運的餘燼、捷運殺人的驚懼、疫情的幽閉以及地緣政治的長期慢性焦慮後,我們所謂的「自由」與「解放」,是否僅僅是一種被體制細心豢養後的「虛構性高潮」?
4月
22
2026
劇場在此刻扮演了「提醒者」的角色,透過劇情的重構,將社會集體的憤怒轉化為深刻的凝視,對體制提出嚴正的抗議,強調對受害者身心關懷的重要性。唯有透過這種近乎殘酷的直視,我們才能在劇場的共感中,共同尋求解決問題的契機,更努力守護每一個現實中的「有真」。
4月
22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