迎向煙霧、通往永恆?《永恆的直線》
8月
22
2019
永恆的直線(衛武營國家藝術文化中心提供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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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瑋瑩(2019年度駐站評論人)

舞蹈如何直觀生死?舞蹈如何思辨生死?怎樣是生?怎樣又是死?肉體存活,但卻失去意識,是生嗎?往生卻在人們心中留下無限回憶的逝者,是死嗎?歷史上對世界造成極大影響力的哲人或科學家是生是死?睡覺時夢遊到另一個國度,是生?是死?科技在哪個層次能改變人對死亡的定義與樣態?如果一般定義上生與死的界線,是肉體生命的存在或消失,那麼用數位形式保存摯愛之人的意識,是否能挑戰人對死亡的定義?還是得連有溫度的肉體都一起保存?意識若是能感受的知覺,要如何保存?即便能夠保存一個人頭腦中的思想,這些思想是變動的,還是保存下來其中的意義就死亡了?為何要保存,這麼做的最終目的是甚麼?保存生命與意識的技術,會如何影響人類看待自己的生命價值與意義,甚至翻轉人類的宇宙觀與信仰?更重要的,這背後存在著怎樣的生命倫理與價值觀?這些問題是未開演前我讀節目單第一小段開啟的疑問。

表演開啟後,上述的疑問都不再是疑問,也不再重要了,因為這些並非舞作要處理的問題。演出過程中兩個相互拉扯的關鍵因子在我心裡交疊起伏,一則是對作品中舞蹈部分的思考,另一則是享受雲霧與光影的變化;前者訴諸理性思維,後者訴諸直觀感受。

舞蹈是相對感性的藝術,觀賞舞蹈並非一定得有意識地啟動理智,倘若感官震撼極大(不論是精緻或強烈),則觀者容易投入感官經驗中,不會馬上啟動理性思考。思考舞蹈,我指的是觀看、感受、解讀舞作中,舞者透過動作與特殊服裝造型所要傳達的意象與意義,就此作品而言,這部分從舞作開始到結束始終困擾著我。要如何解讀?從何處解讀?根據甚麼解讀?在哪個情境下解讀?始終找不到一個對應點或著力點。解讀舞蹈當然離不開身體與舞動的呈現,然而,我之所以會關注意義的解讀,而非只是強調感受性或生理上由作品產生之情動,是因為舞蹈設計並非以極大的律動幅度或能量力道震撼觀者,也非以極其緩慢細緻的動作吸引觀者。直觀的欣賞細緻或具爆發力的身體動作,似乎不是整個作品的最終關懷;倘若舞蹈設計不以純粹的動作能量吸引觀者,那麼舞動的身體是否隱藏著特殊意義,就成了另一個探索之路,然而,舞蹈的意義在作品中卻是難以解讀的。

作品中舞蹈的身體風格不太一致。例如一開始展演似木偶般的身體動作,其中又穿插抬舉過程的當代流暢身體接觸片段。繼之,是男舞者一段安靜偏慢但流暢的獨舞,舞者手上握有噴煙器,間歇性的從不同身體部位噴出煙霧,身體部位突然冒出白煙產生視覺新奇感,也打開了一個異想空間與指涉性的意象。這個部分舞蹈與煙霧結合,是兩者皆能被仔細注視與發想的時刻。再者,是女舞者們穿著紅色似薩滿的服裝,圍繞男舞者似乎進行某種儀式,儀式之後男舞者成為橫躺在平台上的大體。這些段落不只是動作風格落差大,服裝造型也差異極大,段落與段落間的過渡不容易解讀。雖然整體而言似乎與死亡有關,然而,是聚焦在亡者肉身消逝的過程?還是生者面對亡者由一個世界過渡到另一世界的回應與處理?舞蹈呈現上難以捉摸。

作品前半場的舞蹈呈現,較能清晰地留在我的腦海中,作品後半部則以瀰漫的煙霧與光影的展演為主角,舞者在相對壯觀的雲霧對照下顯得模糊。劇場釋放大量的煙霧,勾引了觀者的視覺與想像,以至於舞者在觀看當下與記憶中褪色。

我同意觀眾在演後座談提及的,煙霧是這部作品的主角。劇場內的煙霧從凝聚一團到逐漸飄散,或者,從天而降地擴散於舞台四周,或者,在地上如乾冰似地蔓延、擴張、滿溢舞台。在劇場燈光著色下,煙霧飄散過程十分吸引人,綿密與千絲萬縷的霧氣忽聚忽散,並非全靠人的力氣可以操作或控制,透過滿溢舞台地板的雲海,使原本規矩整齊且冰冷的直線光影幻化為柔軟曲線。這些魔術般的視覺效果皆拜難以操控的煙霧所賜,能夠近距離看著雲霧緩慢地從稠密逐漸變形流動與擴散,確實是視覺上的一大享受。倘若這部分的節奏可以再慢些,就更能細緻的品味到雲瀑、流雲、雲海的神奇變化,而我更期待煙霧與光影(甚至驅動煙霧的氣流與溫度)能將作品帶往某處,透過視覺的奇幻景象引領觀者某種(身體、心靈、思想)上的啟發、感悟,甚至透過雲霧的視覺效果導引觀眾以活生生的肉身感官雲遊一趟死亡(或不死)之旅。

最後,我所好奇的是作品的命名《永恆的直線》,而且是以幻化無常的煙霧效果來展演永恆,這是一個弔詭,卻也十分有趣與極富詩意。這個標題是對生死之旅的直線想像?還是對光的物理特質的直線想像?還是有其他的寓意?看著台上煙霧流動、聚散所呈現的場景,有時柔軟、滑順、圓曲,有時澎拜如驚濤駭浪,有時,煙霧把光線吸納其中,使光/影在視覺上變形而不再以直線的型態呈現。在煙霧的流變中,似乎也沒有任何介質在視覺上是永恆的。

或許,《永恆的直線》是個謎?一個引導觀者發問、想像、探索的作品。

《永恆的直線》

演出|謝杰樺、安娜琪舞蹈劇場
時間|2019/08/17 19:30
地點|衛武營國家藝術文化中心戲劇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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