尋回失落的童心綠洲《藍馬》
9月
03
2019
藍馬(表演工作坊提供)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2186次瀏覽
謝鴻文(特約評論人)

帶著驚詫、好奇與期待的心理,前往欣賞表演工作坊創團以來首次的兒童劇演出《藍馬》。演出結束後帶著滿意的微笑與感動離場,還不敢說這齣戲會成為殿堂級的佳作,畢竟這還需要時間淬鍊;不過,說這齣戲可以成為兒童劇創作參考的「正常典範」,洵屬肺腑雅言。

在這裡提出「正常典範」,其標誌的美學形式,當然對映了許多台灣兒童劇走偏不正常的創作形式與創作態度。什麼是走偏不正常的創作形式與創作態度?比方把兒童劇當兒戲輕慢隨便,充斥氾濫無節制又無意義的互動;劇本主題概念與情節過於簡單老套,時見邏輯不通荒謬無稽;表演刻意矯作可愛,或停留在誇大搞笑的浮面層次……,這些長久以來將兒童劇醜化定型成像綜藝節目的舊習,可喜的是在《藍馬》裡通通看不見。

依節目單所述,《藍馬》的創作靈感源自賴聲川從瓦西里‧康丁斯基(Wassily Kandinsky)1912年創作、現典藏於美國波士頓美術館的畫作《藍騎士》而來,據之編成給女兒的床邊故事。「賴家的故事不應該成為私藏。」這是賴聲川下定決心創作首部兒童劇的初衷,並交付給新生代的蕭慧文執導,以及女兒賴梵耘改編劇本,在表演工作坊成立三十五週年之際實現,可謂意義不凡!

如果熟悉西洋美術史,應該知道康丁斯基於1911年在德國號召了幾個同好,成立了一個企圖革新創作手法和理念的前衛藝術團體「藍騎士」,他們化身騎士往前,勇敢無畏地去實踐色彩、線條如音樂結構的抽象構成。毫無疑問,康丁斯基的藝術思想,也浸透影響著《藍馬》這齣戲。

此戲中的兩條故事線,分屬現實與想像,既可獨立,又不時密合交集。現實部分描寫的是女孩琪琪和她家人的生活,又以琪琪其實不喜歡鋼琴,卻一直被逼迫學習和比賽的心境為主軸。同時關照琪琪家人的心境,因為琪琪的爸爸經常在外出差工作,於是琪琪的媽媽要照顧琪琪,又得照顧逐漸失智的外公,加上身為職業婦女,蠟燭多頭燒的沉重重擔,時時要在扮演嚴格虎媽或不權威的民主教養母職角色中掙扎與焦慮。逐漸失智的外公,看似無憂,心裡卻仍惦記著早逝妻子的美麗身影,還有她創作的歌,引領著他追尋尚未失落的夢想和快樂。當外公意有所指的告訴琪琪,公園湖邊什麼都看不見了,又從他常跟琪琪說的〈藍馬〉故事中提煉出深具意涵的話語說:「沙漠表象看不見的綠洲,只有用心才能看見。」《小王子》裡的經典名句:「只有用心才能看見。事物的本質用眼睛無法看見。」於此也巧妙地寄生脫化。

為何借引《小王子》的名句,就連沙漠場景意象也處處呼應《小王子》?我們便要好好研究一下《藍馬》另一條故事線──外公說的〈藍馬〉故事。故事始於沙漠女巫控制了世界,四處都變成灰色,然而仍有一些綠洲保留著其他色彩,由沙漠老人和藍馬死命守護著。《小王子》裡不也敘述著沙漠很美,因為有個地方藏著一口井,用心自會尋見,感受到水之甘甜。康丁斯基在《藝術的精神性》如此形容色彩對心理的作用:「色彩是一個媒介,能直接影響心靈。色彩是鍵、眼睛是錘、心靈是琴弦。」康丁斯基在提示色彩與感覺反應的相互關係時,亦說明色彩的和諧必須建立於心靈的「內在需要」。沙漠女巫看不見真正的「內在需要」,只是滿足於「愛一切都是混沌」,好讓她展現至高無上的權威。沙漠老人和藍馬看見了「內在需要」,綠洲或井,美麗多彩的世界,萬物和諧共生如音樂旋律繞轉,相信那才是快樂的所在。

正如康丁斯基所言:「灰色沒有聲音,沒有運動。……灰色因此是不動性,沒有喜悅。」灰色帶來的沉悶窒息感,恰是琪琪的生活寫照。所幸她從外公那兒知道了外婆和那首未唱完的歌,在外公的幫助鼓勵下,喚起自己的「內在需要」,決心偷偷練習吉他並作曲,唱出自己心中的那首歌〈需要一個聲音〉。另一方面,藍馬超越時空幻想,來到琪琪的房間,帶著她進入故事情境,借助琪琪歌聲的力量,協助打敗沙漠女巫;換言之,琪琪尋找到自己的聲音,通過音樂的自我療癒,也揮發了音樂的力量拯救了幻想故事裡的危機。至此,我們應可明白,藍馬這個角色為何是藍而非其他色彩。藍色固然有憂鬱的負面象徵,也可以像康丁斯基從正向看待說的:「藍色是典型的天空色彩,它有高度穩定感……。」如天空的色彩,也是自由的象徵,所以藍馬的存在,是用來解放琪琪心中的桎梏,還她純真自由之心,去享受音樂帶來的喜悅自在。而只在回憶裡的外婆身影,被設定是年輕美麗的狀態,抱著吉他率性做自己的才氣洋溢,實也隱喻了外公的追尋,不僅僅是追尋舊愛、追尋記憶,更是追尋那已然失落的純真快樂吧!老了,所以喟嘆;又因快完全失智,所以有「什麼都看不見」的最後覺醒。

雖然在藍馬故事中,舞台上乾淨灰白,呈現灰色沙漠的景象,但視覺心理並未因此陷入荒枯抑鬱的感受,因為編導細膩掌握了兒童心理的需求,把演出氣氛控制得不慍不火。雖然拋去兒童劇慣用的熱鬧模式,反而使創作者能更真誠的面對自我、面對兒童,才能把一個故事說得委婉有致,像一首古典鋼琴奏鳴曲迴盪,不用堆砌複雜炫麗的技巧和形式也能動人。

《藍馬》

演出|表演工作坊
時間|2019/08/24 14:30
地點|台北城市舞台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導演運用屋天井對照劇本內北車廁所的洞,形成具體的「空間的洞」,帶出個體用來性交的「身體的洞」,再到集體宏觀社會的「時間的洞」與「政治(權力)的洞」,最後收束則以「情感的洞」映照前述的每一個「洞」。
9月
08
2026
導演在這場軍國神轎降靈的安排,號召了全場觀眾一同進入與崇拜之時,(下)意識地釋放了當今日本仍毫無遲疑地相信臺灣與其應該站在同樣的立場。無論殖民與被殖民的關係有多麼曖昧與複雜,在自動地與如此「自信地」抹除被殖民者的位置、記憶與經驗,我無法苟同。
9月
07
2026
人物不只是在同一個空間裡生活,也是在同一個由語言、沉默、眼神與身體距離所構成的空間裡共居。當一句話說不出口,身體就替它說;當身體退開,語言卻仍然試圖挽留,那個無法重合的瞬間,便成為人物真正無法逃避的慾望。
9月
03
2026
具普遍性的作品,也可能因與某塊土地的相遇而帶上新的特殊性。海外演出的目的不應只是為了因應日益縮小的國內市場而開拓新的市場。同時,也有必要積極思考,日本戲劇如何透過在「台灣」的演出,產生作品原本未曾預期的新意義。這或許也將成為今後日台戲劇交流日益活躍之際,一個重要的課題。
9月
03
2026
當儀式不只是PT的形式結構,更可能成為鬆動日常秩序、創造重新理解可能的媒介;但儀式逐漸固定成程序時,究竟是形式協助故事被打開,還是故事開始被形式所約束?
9月
01
2026
不少觀眾在留言區說「太短」,但我看完卻有另一種感受:以本劇的素材與結構而言,四十五分鐘其實不短,只是其中真正用來發展三隻山羊與怪獸之間衝突的時間並不算多。
9月
01
2026
這片安靜,讓所有人終於同時聽見了它。這場展演讓聲音被觸摸、被凝視,並成為得以被終止的客體。在這片沉靜裡,我重新回想起演出之初他的自述:「我聽不見」、「我是全聾人」,以及接著發出的那一聲追問:「什麼是噪音?」
8月
26
2026
雖然,觀眾似乎沒有看到或聽到問題的解答;也就是在台灣工作將近三十年之後,「沒有台灣國籍的我,誰來接住我?」然而,此刻凝聚的情緒不只是自憐,還有一種決絕的「互相肯認」。
8月
25
2026
《怪美妖仙傳》並沒有替混沌找到一個最終的定義,而是讓它散佈於整場演出的每一次轉換之中;也正是在這一次次無法被定型的轉換裡,作品最終不只是演出混沌,而真正地成為了混沌。
8月
24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