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細之倪與至大之域——呂紹嘉與NSO《馬勒第七》
4月
10
2018
馬勒第七(NSO國家交響樂團 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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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馬利(專案評論人)

在受難節晚間聆聽相隔三十四年的兩首經典作品,皆為情感與智慧的淬練沉潛、凡塵與宇宙的平行交錯,分別為1871年布拉姆斯以賀德林的《希佩利翁的命運之歌》詩作入樂的《命運之歌》,以及1905年馬勒演出次數較少的《第七號交響曲》。

國家交響樂團 (以下簡稱NSO) 與台北愛樂合唱團有著多年的合作關係,絕佳的默契自然不在話下,2013年所共同演出的威爾第《安魂曲》仍令人記憶猶新,今年於三月底共同參與「台灣國際藝術節」(TIFA)演出史詩型鉅作,再續前緣的《命運之歌》雖僅短短的二十分鐘,看似不具太多高難度的技巧展現,但所蘊含的情緒內斂深沉,必須一切面面俱到,方能呈現出內省、細緻、層次分明的境界。

呂紹嘉早在2010年接任音樂總監前,就已跟NSO有多次的合作,也早已建立相當程度的默契,再加上NSO多年來在古典音樂推廣持續耕耘,也已培養出一群具成熟鑑賞能力的觀眾,也因此更有能力向所有人挑戰較為冷門、非以優美旋律取勝的樂曲,而且音樂結構複雜,考驗每一位音樂家的演奏技術以及合作無間的群策群力、體力及耐力,長達八十分鐘的馬勒《第七號交響曲》就是最好的試金石。

這兩部作品有三個共同點值得注意:其一,作曲家皆試圖用單一節奏動機在樂曲中開展、漫延、變形、堆疊,樂曲中每一環節皆與這個動機有關;其二,不論是在合唱部份及純器樂的段落,兩首曲子皆具深刻的情感內涵;其三,皆為作曲家藉由音樂反思人生的代表作。所以兩首作品如同謎一般的深不可測,在天人合一的境界中幽微內省。

賀德林將古希臘的哲思訴諸於詩歌,因此布拉姆斯也依循古希臘詩歌吟誦的風格,以文字的抑揚頓挫宣敘般的吟唱歌詞,將浪漫主義最講究的優美旋律擺在一邊。全曲以三短一長的節奏動機貫穿,與1865所創作的《德意志安魂曲》(Ein deutsches Requiem, op.45)當中的第二樂章〈凡有血氣的盡都如草〉(Denn alles Fleisch, es ist wie Gras)手法類似。在音色上,也如同《安魂曲》的第一樂章〈哀慟的人有福了〉(Selig sind, die da Leid tragen)省去第一小提琴明亮的音色,《命運之歌》一開始使用細微的降E大三和弦開展,並讓小提琴加上弱音器、將長笛的部份放置在中音域,糊化燦爛的聲響,並且用音色具穿透性的低音管吹奏降B音,讓和聲的方向介於降E大三和弦的原位與六四和弦之間,顯然是作曲家刻意營造不穩定的三和弦聲響,並且小提琴連續拉奏增四度及減五度音程,展開充滿未知的命運之旅。對於德奧音樂鑽研多年的呂紹嘉,的確表達了超然虛實、躑躅不安的想像空間,讓整體音色黯淡下來。

布拉姆斯在音樂中時常強化管樂的獨特聲響,呂紹嘉將管樂聲部放置在絃樂聲部與合唱團之間,除了音色上的畫龍點睛之外,也讓合唱團與管樂群有更緊密的應答及交織。所以當合唱團女中音聲部引領唱出「你們在上面光亮裡,漫步於」的上行音,與長笛、雙簧管、單簧管的三連音下行音並行,回應導奏三長一短的節奏動機,女中音聲部的圓潤輕柔與木管樂的晶瑩剔透產生美好的共鳴。隨後進入聖詠式的段落,歌聲與器樂為啟應式的對答,表現出此起彼落的對稱感。

呂紹嘉試圖在《命運之歌》營造神界的飄渺與人間的不安,但在實行上並非易事。一開始極弱的力度讓音樂吹彈可破,降E大三和弦的木管部份在音高上有些遲疑不決,但到了低音號與單簧管以三連音扶搖直上,呼應定音鼓的節奏動機之後,就漸入佳境。而德文歌曲咬字更是錙銖必較,除了整齊度及清晰度之外,更講求音樂的細膩度,尤其《命運之歌》是如此的深沉內斂,並非每一個音節都只有一種表情,文字的抑揚頓挫在於吐字的明暗氣韻,中段的確有力拔山兮的氣勢,清楚聽見合唱團整體明亮的音色,但這樣的強烈吶喊應是悲憤而無奈的,所以聲音的使用要能收放自如且保持彈性,在四分音符與休止符所構成的切分節奏 (hemiola),更應猶如嘆息一般,讓每個音節既要粒粒分明,又需具延展性,因為休止符是為加強語氣而存在,但坐在四樓二排的筆者聽到是過短且乾燥的四分音符,音樂的張力反而有些四分五裂。

呂紹嘉與NSO皆非首次演出《第七號交響曲》,所以整首樂曲在詮釋上有一定的精練度。馬勒是用最少的素材,做出最多的效果,所以此曲在配器上表面上看來大費周章,但他善用每項樂器獨有的音色再加以組合、交替、交疊,甚至加上了樂團少見的吉他與曼陀林。整首樂曲與《命運之歌》一樣非以旋律獨大,並強調每一種樂器的獨特性,所以在細節處可讓每一位演奏家有絕對的發揮空間,在整體感又必須自然流暢。可感受到台上的這群音樂家很享受於演奏的過程,所以在第一樂章與終樂章之間的兩首夜曲及詼諧曲,每一個樂句都是深思熟慮、仔細推敲的,以致於整首樂曲的起承轉合如捉摸不定的謎團,譬如在夜曲中的幻想性、在詼諧曲中的隱喻性、在終樂章的壯麗性,台上的這群音樂家的確將整首曲子推向無邊無際的宇宙浩瀚。

布拉姆斯在天上與人世間尋找永恆的答案,而馬勒謎樣的第七號交響曲是凡事回歸於自然界,歌頌宇宙的浩瀚無涯,整場音樂會在呂紹嘉的帶領下,宇宙間的至細之倪與至大之域,皆以音樂訴說了宇宙的靈魂回音,帶給我們心靈上的洗滌及慰藉。

《馬勒第七》

演出|國家交響樂團、台北愛樂合唱團
時間|2018/03/30 19:30
地點|國家音樂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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