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地適應的《2021艋舺國際舞蹈節》
4月
27
2021
2021艋舺國際舞蹈節 0471特技肢體劇場《HEY NOW》(曉劇場提供)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967次瀏覽

陳盈帆(2021年度駐站評論人)


本屆艋舺國際舞蹈節(Want to Dance Festival)【1】因疫情多為台灣團隊參展,二十九團於在三天兩夜在七處地點輪番演出。本次有一主題貫串了數件作品,不約而同成為演出互動的物件。幾位編舞家對「繩索」各有所命題,然而也有共通之處。

《絲緒》(Silk)的黑衣獨舞將自身六處和書店綁在一起,將舞作縮限於群書環繞的直角地帶。在萬華糖廍文化園區草地上的《攏係為著你》(Because of You),白衣的兩位舞者綁住彼此的腰,留下兩米多的白棉繩在兩人之間成為實質與象徵的羈絆。《湧升之前》(Upwelling)的重力空間則較前兩者多變,兩位舞者蜷身於長長黑色繩索的兩端,各自被多重線圈圍綁,在天橋下的畸零空間演出。以繩索由短到長來看,《絲》的細繩最短,多為象徵作用,以可掙脫的圈鬆鬆地套在四肢及腦後。他的動作雖限制了範疇以致不能旋轉,但仍可從一面側身抵達另一面,四肢可高舉過頭也可壓低於膝,因此繩結的實際限制不大。探討二十面體【2】並非編舞家的目的,情緒是他表達的主題,但在現場獨白與預錄獨白之間,文本與身體的連動則難以解讀。《攏》的繩索次長,多次利用兩位表演者間拉鋸的力道,將距離及角度的變化透過繩索的線條更加清晰地展現在觀眾眼前。然而,建立幾何圖形變化並非《攏》的目標,此作也走唯心的路線,將情感動機作為動作的動機,兩位舞者依賴、分離、拉扯、離開,最後以氣球象徵放手。但此作未能在限制中探討自由,反倒因為在開放空間受繩索限制行動,微小的身體難以與環境作用,致使觀眾眼前的開闊草地平面化後,舞作也顯得侷限。繩索較長的《湧》,表演的腹地大小在《絲》與《攏》之間,而繩的限制使此作的動作特質與前二作品一致,大多為slow【3】和bound的結合。不過,《湧》在探討分與合,快與慢之間,大多以direct直行且拉長行徑路線,輔以alignment向外開之間往返,使動作多樣但避免了細碎的缺點。再者,《湧》的動機尚有環境與聲音的線索可以仰賴,在往來車輛隆隆的噪音中,水聲與鯨鳴將想像擴大,搭上大提琴則舒緩了都市交通的緊張,舞者彷彿在水中與泥凝和水草遊蕩,即便音響偶爾不良,依然是氣氛營造成功的作品。

以上三者使用了不同質地的繩,但皆未探索繩結與束縛能給予身體的限制或解放。反觀另一作品《與你相愛》(Fall in Love with You),則好好地運用了這點。編舞家利用兩層樓高的雙股長布條,在金屬支架上擴充了他專屬的高空表演空間。攀附而上的表演者須利用長布作為階梯,將自己穿梭於繩結中,他還能下墜,進而在高空顛倒重力,在觀眾的緊張中以優雅從容的笑容引人入勝。另外,使用多種物件,以妝容建立顯著角色,並與觀眾互動並的作品有《看舞練習》(The Dance You Never Understand)和《親愛的,It’s Happening》(Love, it’s Happening)。《看》幾乎是舞蹈式的double act【4】,精準諷刺了當今對舞者的期望,指涉了幾段過去的舞蹈史,還偷吃了近期台灣當紅舞作的豆腐,兩位表演者流暢的運用眾人共享的知識和習慣建立起承轉合,是不容錯過、不正經卻又超正經的內梗佳作。相較於《看》,《親》儼然是柔情嚴肅的作品。《親》以一個已婚女人和一個單身女人尖銳的獨白和舞蹈透露女人於社會中的危險處境,但同時也反覆確認了女人所珍愛的世界。一個母親與一個非母親在討論愛,在天橋上的普通生活景況中,穿著連身大花裙的女人和露出平滑胯下的扮裝女人跳起舞來挑戰自由,他們並不突兀,甚至使我暫時脫離了當下,是氣氛營造相當成功的作品。同樣流露真摯情感的雙人作品還有在天橋下的《HEY NOW》,特技表演者之間的信任抹平了觀眾擔心他們可能受傷的危機,兩人雕琢的線條乾淨優美,肌力拔群,默契十足,幾乎能讓人認為是因身形而區分動作的任務,與性別無異。和《親》一樣,《H》的兩個角色是平等的存在。


2021艋舺國際舞蹈節 0471特技肢體劇場《HEY NOW》(曉劇場提供)

最後,演出人數最多的《Be human成人》運用四位舞者,達到了其他獨舞與雙人作品無法企及的複雜度與氣勢,而四位舞者的技巧一致高明,細部動作與transition都十分細膩,走位及拍數也相當精準。他們成功利用戶外空間的水泥地、石塊、大門等元素達成布景道具的象徵意義,唯有結尾略略保守,或許還能更強烈大膽些。《Be》是於2020年「北北風舞創」比賽獲選的作品,於今年繼續雕琢,是我有幸觀賞的七支作品中完成度最高的一作。令人驚豔的是,此作的編舞家與舞者是藝術節中年齡相對小的團隊,平均十又八歲,尚在就學。能在校園展演之外看見成長中的舞蹈人,對一般觀眾是相當難得的機會。

在艋舺國際舞蹈節呈現的舞作,或是新創作,或是既有作品,無論何種性質,空間都大大地影響了舞作。這些作品在艋舺戶外場地演出,將成為一個特別的戶外版、天橋版、草地版,可能並非作品的原始構想,需改變表演方式以適應此特定環境,也可能限制了依地新創的作品未來於他處展演的適應性。或許因每作品可能於兩處不同環境演出,有多組表演者其實過度解讀了各式空間,規劃了不必要的利用方式,以致結構鬆脫並造成觀眾在開放空間的聚焦速度緩慢。不過,整體來說,舞蹈節可貴地容納了各種資歷的台灣舞作,且策選短版作品為多,是目前其他藝術節未能提供編舞家們的機會。這樣的共時多地演出形式,也給予觀眾高自由度可自選節目。節目之間皆有人員引導,並預留換場以及移動時間。雖然七處腹地接近,但難免因不想重複來回往返而忍痛放棄部份演出,轉而選擇鄰近區塊一網打盡。這倒是給了我不在預期中的驚喜,也就是艋舺國際舞蹈節好玩也難得的地方。


註釋

1、艋舺國際舞蹈節2021於演出外,藝術節期間也一併進行交流活動、PITCH大會以及四組論壇。https://www.wantodancefestival.com/

2、見拉邦動作分析術語。

3、見拉邦動作分析術語。

4、Double act等於comedy duo,於英國及日本特別興盛。

《艋舺國際舞蹈節》

演出|曉劇場
時間|2021/04/16~18
地點|龍山文創基地周邊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由於這些節目多半處於「未完成」的狀態,所以觀看的重點得調整成創意性、可行性、技術性,至於作品最終的結構性、完整性、藝術性,只能暫時予以想像。底下並未依照表演順序,而是觸動我美感刺激的強弱次序,稍微紀錄一下這些片段呈現的內、外樣貌,純屬個人主觀感受,非關作品好壞或未來可能的發展性。(于善祿)
5月
04
2020
余彥芳與消失的抵抗,自奮力變得輕巧,為消失本身賦予了另一種存在,讓刻印不再只是再現原形,而是在一次次的重複中長出自己的生命;不再只是余彥芳個人生命記憶,而給予更多留白空間,讓眾人得以映照自身。
6月
14
2024
有別於作品核心一直緊扣在環境劇場與唯心主義文學的羅文瑾,兩位新生代的編舞家將目光轉向極其細微的生活日常以及複合型的宗教信仰,透過截然不同的舞蹈屬性,來向觀眾叩問理性與感性的邊緣之際,究竟還有多少的浮光掠影和眾生相正在徘徊。
6月
07
2024
很顯然,周書毅沒有走得很遠,譬如回到第二段所說的「一與多」,蘇哈托發動的反共清洗連帶龐大的冷戰場景,卻被他輕輕帶過。坦白說,編舞家要創造一個試圖往舞者主體挪移的場域,從來都不容易。於此作,反而襯出了在編舞上「無法開放的開放」,即難以沿著舞者提供的差異言說或身體,擴延另類的動能,而多半是通過設計的處理,以視覺化遮蔽身體性的調度。
6月
05
2024
《火鳥》與《春之祭》並不是那麼高深莫測的作品,縱然其背後的演奏困難,但史特拉汶斯基所帶來的震撼、不和諧與豐富的音響效果,是一種直觀而原始的感受。《異》所呈現的複雜邏輯,興許已遠遠超過了觀眾對於樂曲所能理解的程度,加上各種創作素材的鬆動,未能俐落地展現舞蹈空間舞者的優勢,對筆者而言實屬可惜。
5月
31
2024
有別於其他舞團的差異,黃文人並沒有傾向線上劇場與科技藝術的擁抱,可能是身處的地理環境影響,興許也和創作者本身的美學經驗有程度上的關係,故我們可以看見種子舞團對於身體的重要關注,有相當大的佔比出現在其作品當中。
5月
27
2024
以此為起點,以及瓦旦與朱克遠所帶出的《走》為例,我們或許可以深思自身作為一個觀看者,甚至作為一個觀看過程中「創造情境」的人,是否會過於二元形塑、創造他人和自己的特定角色/地位,而失去了理解與實踐的迴旋空間。
5月
21
2024
周書毅的作品總是在觀察常人所忽視的城市邊緣與殘影,也因此我們能從中正視這些飄逸在空氣中的棉絮與灰燼。與其說他作為衛武營國家藝術文化中心的駐地藝術家,積極嘗試地以高雄為中心對外發信,並發表《波麗露在高雄》與《我》等作品,不如說他是在捕捉抹去地理中心後的人與(他)人與記憶,試圖拋出鮮有的對話空間與聲音,如詩人般抽象,但卻也如荷馬般務實地移動與傳唱。
5月
16
2024
整場製作經由舞者精萃的詮釋,及編舞者既古典又創新的思維想法實踐於表演場域,創造出精巧、怪奇又迷人的殿閣。兩首舞作帶領觀眾歷經時空與維度的轉變,服裝的設計使視覺畫面鮮明、設計感十足,為舞作特色更顯加分。「精怪閣」觸發了觀者想像不斷延續,並持續品嚐其中的餘韻。
5月
15
20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