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室版之盲目約會《康熙大帝與太陽王路易十四》
10月
19
2011
康熙大帝與太陽王路易十四(當代傳奇劇場 提供)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3037次瀏覽
林芳宜

台灣這幾年歷經了幾部大製作的嘗試,討論傳統戲曲與歌劇的並行、融合、互動等等創作問題的聲浪,似乎漸趨沉殿,不是因為創作者與表演者們終於尋得一條自由融合的活路,而是在各種碰撞中,認知了各類表演藝術各有其藝術定義與本質賴以成立與依循的框架──或說遊戲規則,於是從急欲「融合」,退而尋求各自表述且相安無事的呈現方式──這或者可說正是一條活路。

《康熙大帝與太陽王路易十四》不免令人翻出《八月雪》來比較:同樣是歌劇、同一位作曲家、都加入了傳統的戲曲音樂,作曲家許舒亞這次面對如此「入世」的題材,還加上節奏暢快的張大春擔綱劇本,會以何種方式與美學的呈現,完成這部定位為「中法友好」指標的歌劇作品?令人十分好奇。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舞台、樂池與觀眾席的位置,雖說透過科技,可以改善音場先天的缺點,但是遠離主舞臺、完全偏向單側且高度超過舞台許多的樂池,有如時尚服裝秀伸展台般的主舞台將觀眾席切成兩邊,斜向舞台的觀眾席高度比舞台低,導致觀看時不僅身體要側向舞台還要拉長脖子微仰抬頭……這些設計湊在一起成了尚未演出就令人膽顫心驚的觀賞環境。

從音樂的角度來看,這齣作品包含了管弦樂原創樂段、京劇戲中戲(長生殿、蟠桃會)、西洋古典音樂風格樂段(舞曲)等不同的樂種,演員當然也包括了以路易十四為首的西方歌劇演員及以康熙為首的京劇演員,看似素材繁多並且相異性極大,但整體來看,各種元素各司其職,井然有序。幾個管絃樂與京劇文武場的重疊兼具功能與巧思,如一開始清朝大臣明珠的亮相,不僅呈現詼諧的輕快、節奏緊扣文本,整體的配器讓樂器色彩有如點描重點,多變但恰到好處。第二場紫禁城,打擊樂群讓音樂顯得明亮,管絃樂團則如潑墨般的恢弘,完全烘托皇帝自獵場打道回宮的氛圍。

大抵說來,管絃樂的部份都能與其描繪的劇中人物相呼應,縝密且深具戲劇效能的管絃樂配器是這部歌劇最成功的地方。比較遺憾的是,原本管絃樂團與文武場在重疊、連接、轉折等巧妙的設計,越到後面越顯粗糙,尤其是當飾演太皇太后的趙復芬懷念孝誠仁皇后時,管絃樂團從原本紋理細密交織的後期浪漫風格轉而變成五聲音階文武場的和聲伴奏,在聽覺上幾乎把從開場以來所鋪成的聲響美感破壞殆盡。

三位外國歌者的表現,除了飾演主角路易十四的Jean-François Novelli以男高音之姿,音色卻難以突破巴洛克歌者的樸質色彩之外,一人飾兩角的Pierrick Boisseau和Camille Poul也可圈可點,音色隨著所飾演的角色不同而適當調整,呈現不同的角色性格。然而從男主角聲音的侷促,也顯現音樂設計上的弔詭之處。從節目單與新聞訊息中,我們可以得知三位外國歌者特地選擇具有巴洛克音樂訓練與表演的背景之人,但是筆者聽完整部歌劇後,還是不能理解為什麼要選擇巴洛克歌者擔綱這部歌劇?因為巴洛克樂派是西洋音樂中所謂的「古樂」,可以對應到我們的「古樂」──京劇嗎?若果真是這樣的思考,那麼音樂部份不也應該依循著巴洛克的配器風格?如此才能巴洛克歌者對京劇演員、巴洛克樂團對上文武場。但事實上,整個音樂的配器都比巴洛克音樂沉重許多,加上戶外場地,又需時時與京劇唱腔相抗衡,歌者根本無法呈現巴洛克聲樂特有的純淨音色,Pierrick Boisseau和Camille Poul以天生的音質取勝,成功演唱了一部浪漫派歌劇,但是Jean-François Novelli原本應該是極為動聽且珍貴的巴洛克男高音,卻在這個舞臺上折翼而歸,真是令人扼腕。

音樂上雖有音場的問題、配器與唱腔的問題,但整體來說,是一部動聽的音樂作品,雖說許舒亞在《八月雪》中的前衛與創新,在《康熙大帝與太陽王路易十四》中已不復可見,但若作為一部配合文物展覽的觀光型歌劇而言,這或許是較為明智且親民的作法。然而,若是作為靠近普羅大眾的歌劇,則筆者又不禁質疑,戲在哪裡?全劇在路易十四/康熙大帝回憶兒時、想念母親/皇后、遙望東/西方、揣測對方是什麼樣的君王、把玩東/西方進貢的珍品中度過,中間拼貼東方的京劇、西方的宮廷舞曲,除此之外,完全沒有交集與衝突,康熙想完了換路易、路易說完輪到康熙,兩人的視線永遠在星空中錯身而過,期待漫長的鋪陳後,可以四目交接,來個英雄惜英雄的場面,卻終究是一場空,只落得鶯鶯燕燕們如服裝秀般的舞會一場。就戲本身而言,有如古代版的「盲目約會」(blind date):兩個坐在自己電腦前想像著對方的長相、個性、喜好等等的宅男宅女,思念著自己幻想而成的對方,卻從來沒有見過實體的對方、聽過對方的聲音,所有萬般洶湧的情感,都是網路虛擬空間中的產物。而筆者也的確在最後康熙與路易隔空大團圓的熱鬧中,感到空虛無比。

《康熙大帝與太陽王路易十四》

演出|當代傳奇劇場
時間|2011/10/15 19:30
地點|台北故宮博物館戶外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回望整場音樂會的策展視角,曲目量龐大豐沛,編排邏輯也如同一部蕭邦的微型藝術進化史。從早期的室內樂、充滿民族色彩的幻想曲、標誌性的鋼琴協奏曲,一路帶領觀眾見證,蕭邦音樂作品「藝術之完成」的過程。
9月
04
2026
觀眾經歷了蕭邦早期的炫技實驗,也感受了其協奏曲的深刻情感,一路見證蕭邦的作曲技法如何累積,而音樂前輩的技藝與涵養如同燈塔,新生代帶著無可限量的動能繼續向前奔赴,傳承的意義,讓音樂會的價值遠遠超越了單純的演出。
9月
04
2026
古箏與擊樂的競技演出(對我而言)成為全場精華,在兩者之間真正以聲音營造出「動」與「力」不斷變化的相互作用。相較之下,其餘視覺、觸覺(如風)等感官元素,在甫出場的驚喜後,反而失去了持續推進的效果。
8月
31
2026
整體而言,樂團表現出乾淨俐落、整齊劃一、緊實深厚的音色。而在強弱的表現上,樂團的演奏有著極為細膩的層次變化,例如在貝多芬《C大調第一號交響曲》第一樂章中,聽者可以感受到明顯的能量累積、推進。
8月
28
2026
在第一樂章裡,低音管數度演奏的分解和弦段落,其發聲清晰分明,速度、力度與音量的拿捏皆恰到好處。令人讚賞的是,當低音管與陳必先的鋼琴同時演奏,兩者的音色達到了極為雅致的應和與交融。
8月
28
2026
不過,在某些細節上,仍可以發現他們的別有用心。就好比他們仍少許地借用了仿古的演奏法,如減少揉音、偶爾營造短而乾燥的強音等;此外,他們也特地向師範大學的廖嘉弘教授借用羊皮定音鼓,試圖營造有別於正典德國傳統的聲響(儘管不一定是仿古的)。儘管如此,這些改動仍不算是徹底的革新,最主要的風格仍是上世紀的德意志浪漫路線。
8月
28
2026
這場音樂會的曲目安排,依循著音樂的歷史軌跡,從中古的早期教會音樂一路到二十世紀的當代作品,展現出他們的能透過演唱技巧和音樂詮釋,靈活駕馭不同時期音樂風格的能力。
8月
26
2026
在殷巴爾的指揮下,我們聽見這段旋律如何在不同聲部的堆疊下,透過嚴謹的對位與變奏逐漸強化。殷巴爾以純器樂的邏輯向世人證明:這段旋律並非僅是為了配合詩詞而生的附屬品,而是自貝多芬腦海裡,經過千錘百鍊的形式推演所誕生之純粹音符。
8月
24
2026
儘管二部作品分別有或大或小的遺憾,但作為青年音樂家帶來的中型劇場作品嘗試,這些遺憾倒也不必過於嚴肅相待;更重要的,或許是二者為擊樂劇場打開的空間
8月
11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