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低語般悄然《風》
8月
19
2021
風(高雄城市芭蕾舞團提供/攝影劉人豪)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2134次瀏覽

簡麟懿(專案評論人)


一開始,我是心動的。

作為在地深耕多年的高雄城市芭蕾舞團,這次以「風」為主題進行年度創作,其中引發的諸多聯想,彷彿一開始就將觀眾帶進了飄渺似幻的方外之地,準備述說一陣又一陣的婉約氣質。但有別於過往製作《光》(2017)、《水》(2019)的絢麗複雜,《風》在燈光、服裝,甚至是肢體的呈現上,都遠比過去極簡許多。燈光設計林育誠在上半場的牆面,僅憑一道光影,便定錨了整體的主軸與氛圍:「空氣感」,而舞者的肢體以手部運行為主,在揚起動能的可能性當中,添加了轉圈、足尖踮立與轉換重心等等,賦予了動作線條具辨識度高的弧形特徵。某個程度上,或許也可以說是屬於編舞家康士坦丁的創作輪廓,可惜康士坦丁的編排因疫情影響而被迫完成於線上網路,因此也可以看出舞者彼此間似乎有一層名為距離感的薄膜,也更遑論情感上的接觸,以及肢體發展中不可避免的狹長框架與邏輯性。然而,年輕舞者王語薇的加入,雖然在群舞中,偶有與他人技巧執行上的不均等,但屬於青少年的花火也是在她身上最為明顯,其強烈甚至得以傳達到觀眾席的側邊,這一點相當符合高雄城市芭蕾舞團一直以來的方針:從不拒絕新血的加入,且在過程中由經驗豐富的舞者來領路。

話說回頭,《風》的上半場並不長,【1】在不到二十分鐘的呈現裡,唯一有強烈故事情感的符號,應是作為開場同時也是結尾呼應的眼神投射,此處由前雲門舞者黃筱哲單獨執行,筆者認為這是此次作品中相當重要的亮點之一。但後面持續鋪排的線索不足,於是在更多舞者進場之後,情感的留白被一系列的肢體編排所取代。反觀下半場,由戴鼎如創作的編排,則顯見其企圖心之強烈,同時也更加緊密,只是同樣的提問仍然反映在芭蕾技巧的華麗背後,作為觀眾的角度,我們究竟可以閱讀到多少的反饋與反省?

或許講一個字前,呼吸要先有寂靜,而揚起一陣風,亦然。

風(高雄城市芭蕾舞團提供/攝影劉人豪)

1948年,美國舞蹈家George Balanchine擔任New York City Ballet【2】的藝術總監,在筆者的記憶中,當他產出大量現代芭蕾舞作品的同時,也突破了芭蕾舞者使用肢體上的規範(包括編排),尤其是將單腳腳掌半踮送出,形成一個推跨且off balance(失衡)的動作讓人印象深刻,而後另一位美國舞蹈家William Forsythe的《In the middle, somewhat elavate》更將拆解、失衡等肢體概念運用地更為極致。一言以蔽之,過去的大師在面對創作時,他們幾乎掀起了傳統上的革命,而延伸至今晚《風》的演出,筆者並非否認古典美學之必要,只是不免在過程中,也期待能被創作中推翻既定印象,譬如說:「空氣感」。

在前面的引述中,筆者提到燈光設計林育誠定錨的「空氣感」,帶來了極簡的空白且使得舞者眼神的投射更為強烈,到了下半場後,他在燈光上的設計逐漸有了更強烈的營造,同時結合戴鼎如的編排,舞者身上傳統的技法也顯得繁複許多,在雙人、群舞等能量不斷的堆疊下,筆者認為《風》的輪廓已然成形,只不過那仍然是典雅而俊美的芭蕾之風,舞者與創作者的穩定都在觀賞者的意料之內,我們沿著戴鼎如鋪排的軌道,看見了許多飄逸和悄然而逝的美好,但卻未必能悄悄出走,看見不一樣的角度與面向。或許作品之中還需要更多的寂靜、空白與空氣感,隨後的舞步才能夠更加強烈?又或許是之前疫情與排練時間的影響,才導致不可避免的保留?筆者至此尚未能定論。

在舞蹈版圖逐漸自由的這個時代,即使如歐美的芭蕾舞團、劇場,也逐漸引進當代舞蹈家的進駐與創作,2014年由英格蘭國家芭蕾舞團(ENB)與舞蹈家阿喀郎.汗(Akram Khan)合作的《Dust》便是其中一個例子。而高雄城市芭蕾舞團長年關注年輕創作者,同時堅持保留芭蕾元素中不可或缺的硬鞋此兩點,筆者給予相當的肯定與支持,但隨歲月的更迭,傳統與突破的選擇,想來也會是藝術總監張秀如不得不面對的關卡,尤其是在南部的舞蹈地圖還較為平坦的狀態之下,未來高雄城市芭蕾舞團如何挖掘更多,某個程度上來說,或許也將會是南部的風向儀之一。

註釋

1、此次《風》的演出,上半場為康士坦丁編舞,因政府邊境管制之政策而無法入台,故採線上視訊創作,長度約二十分鐘;下半場為戴鼎如編舞,長度約四十分鐘。

2、喬治.巴蘭欽(George Balanchine,1904-1983),又被舞者暱稱為「B先生」,出生於俄羅斯聖彼得堡,1933年定居美國,曾任New York City Ballet紐約城市芭蕾舞團藝術總監,被譽為美國芭蕾之父。

《風》

演出|高雄城市芭蕾舞團
時間|2021/08/14 19:30
地點|高雄文化中心至善廳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當擷取民俗文化之素材或靈感,經由創作者對於琵琶音樂語彙不同程度的熟稔與想像,轉化為琵琶作品之時,越加考驗演奏者的理解與詮釋能力。(楊宜樺)
9月
25
2019
綜觀《2026點子鞋》,可以看出五位年輕編舞家在芭蕾高度規範的技術系統中,企圖由概念出發,去突破因肢體規範所形成的慣性。然而,短篇芭蕾創作的關鍵並不僅在於概念是否成立,更在於概念能否被轉化為貫穿全舞作的身體邏輯與空間策略。
3月
07
2026
種子舞團「境・形視」系列提供新銳藝術家專業發表空間,並嘗試突破傳統劇場形式,將舞蹈與特定空間進行深度結合。在這樣的場域轉換中,創作者們透過身體與空間的對話,共同回答了「身體與思想如何透過操演(Manipulation)在限制中定位」的命題
2月
24
2026
於是,藉由這樣簡單爬梳下來,不禁想追問的是,持續重返阿美族樂舞展演製作的莊國鑫,究竟想要在當前的樂舞光譜裡另闢什麼蹊徑?特別是在承接《∞-無限循環》的美學向度後,《是有奪久,沒有唱歌了我們》還能奠定或開創什麼?
2月
23
2026
綜觀全場演出,五件作品構築了一條從敘事依附中脫離,轉向感官對位與力學的思考脈絡。從曼寧的「預加速」潛能,到考克斯的「具身模仿」經驗流,舞者的肢體在劇場中被還原為能與空間共生、與重力對抗的動態單元。
2月
23
2026
本文認為,比起不斷追問「民族舞是什麼」,或許更值得思考的是「身體與民族之間的需求關係」——究竟是身體需要民族,抑或民族需要身體?若從後者出發,身體是否必然需要民族來構成自身,便成為一個更具批判性的問題。
1月
14
2026
藉由將審美與品味運作機制具體化,突顯,美,已不再是一個整體,而是可以拆解、組裝、替換的,身體成為一個可被投資與被塑形的場域,同時也是「人為資本」如何在身體層面運作的彰顯,亦呼應了舞作後段整形、雕塑的身體外貌姿態的改造段落。
1月
06
2026
隨著觀眾開始上台欣賞觀看舞台上的事物與拍照的當下,作品所欲揭示的核心逐漸被坐實——以「優雅」之名為代價,女性身體被推向自我消耗與殘害,而看似高貴的痛苦與犧牲,正是社會權力運作下的產物。
1月
06
2026
《崩世光景》反而暴露出更深層的矛盾:當編舞者選擇以性化的動作語彙、親密的身體衝突、搖擺與撞擊來談論失序、末日與青春憤怒時,芭蕾及其變形卻被退置為間歇性的裝飾性畫面,淪為某種錦上添花的象徵。
12月
23
202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