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動/劇場的暫時時空《諸神黃昏》
6月
16
2014
諸神黃昏(再拒劇團 提供)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959次瀏覽
謝東寧(特約評論人)

法國相當活躍的劇場導演歐利維耶.畢(Olivier Py)說過一句話:「我的作品除了劇場之外,再沒多說什麼了。」在其產量豐富的導演作品中,總是以劇場(空間的、形式的、元素的、歷史的…)本身與其劇本(文本)對話,這概念也不是新的,更早的莎士比亞也說「世界是一個舞台」;是的,劇場從古希臘發展至今,早已建構了一個可以容納「世界」的形式。

「華格納的革命指環」四部曲最後一棒,擔任演出的是四個團隊最年輕的再拒劇團,其在《諸神黃昏》中,用大膽堅定的姿態,盡可能地揚棄關於劇場的既成定義,融合諸多劇場元素,並採取平等的集體方式創作。在空間上,他們將演出場域定義為一個(公共)廣場,廣場藉由倉庫的門(入口)隔開兩個世界,外頭是文創的消費世界,裡頭形成一個暫時的(抗議)劇場(戲未開始,各種抗議的口號、歌聲,便此起彼落地響起),三面式觀眾席將舞台隔出表演區域,舞台上劇場機制全部暴露,燈光音響控制台分置左右兩邊,可以說,在這個舞台上,發生的與其說是「戲」,還不如比較接近「事件」現場。

這個事件,可以馬上令人連想到318學運的街頭現場,理念相同的一群人,為著同一目標聚集於此,除此之外,再拒劇團為作品名稱《諸神黃昏》下了一個副標──永夜的眾聲喧嘩,意圖為這場集會,以「聲音」為主角來構成這個劇場。而再拒在這個作品的主要目標,無疑地是想借華格納《諸神黃昏》的故事元素,不斷返回台灣社會的現況,以一種反「神」(霸權)的階級姿態,甚至反對劇中的英雄齊格飛,來宣示在我們的時代,不應有神(英雄)的存在(無政府主義?)。

這場理念的宣示,以反叛、質疑和辯證的方法進行,並混亂地攪和著燈光、聲響、文本、影像、裝置、肢體及大量的煙霧。譬如一開場螢幕上的高級餐桌進食影像、台下一張餐桌進行現場音效、另一張桌子睡著的四人不斷有人醒來喃喃念台詞(一個事件的三個現場,真實或虛擬?)。諧仿廣播電台主持人介紹華格納《指環》音樂中的「動機」,連帶嘲諷異性戀男性白人(直白男),或者二元論的誤謬(如果你討厭資本家,你是左派,如果你討厭猶太人,那你是右派,可是如果現在有一群猶太人資本家,你該怎麼辦呢?)。現場的音樂聲響製造、混雜著各種口號、宣言、主張或者是劇本台詞,舞蹈劇場式的肢體擁抱/摔落,憤怒的叫囂、冷靜的控訴,一群人將白色布偶分解,然後舉行葬禮,裝置水缸中的顏色泡泡,用即時影像的拍攝,製造核爆後的毀滅世界,最後大門打開,所有演員走出劇場,而觀眾重新面對,所謂「正常」的世界。

演出藉由「質疑」重新思考(意義的)「構成」,在刻意製造的紛亂無序場景中,啟動意義之重組,這方面,聲音的運用無疑是最精彩的,製造聲音的現場(物質性)與聲音合成後的「音樂」(精神性),包括各種樂器(物件)的即興、電子噪音、搖滾樂,社運民謠、聲音詩、廣播劇…,精彩地為我們展示關於聲音的辯證,也準確地暴露了「眾聲喧嘩與其背後」,尤其當噪音的進行在某個瞬間成為可辨識的音樂,一如意義的產生,在剎那間又開始崩毀。

但這個在劇場發生的事件,卻跟華格納《諸神黃昏》關係不大,創作群們費盡心思,向劇場之外的美學、哲學、社會學…借力,卻忘記返回劇場本身,譬如跟原劇本文本關係的處理,或者劇場中身體性(要表演或者不表演),而這也牽扯到參與演出的,到底是行動者還是演員?以及,更重要的,演出跟觀眾之間的關係。

318學運廣場上聚集的,是理念、目標一致的人們,而在公共性的劇場中呢?在演出進場時散發的「黃昏報」,拼貼了各種關於本劇的文字訊息,有一小欄活動資訊,寫著「藝術介入行動」,最後寫著「演出結束後,我們會有一場遊行,歡迎大家攜帶自製的標語、火炬共襄盛舉!」,最理想的畫面,應該是最後一個場景,觀眾紛紛尾隨著演員一起上街,而能啟動這場景的動能,恐怕還是得回「劇場」中尋找。

古希臘雅典城的市民,一起到山上的劇場看戲,藉由劇場討論社會與生命;華格納藉由「總體劇場」凝結整個社會與民族的共識。當然,創作者不必都得任重道遠,但卻不可缺少對於「劇場」本身的認識。而再拒劇團此次的實驗冒險,創造了一個具有開創性的演出形式,期待這群創作者,能繼續為我們開發出,更深邃有趣的劇場風景。

《諸神黃昏》

演出|再拒劇團
時間|2014/06/14
 16:00
地點|華山1914文創園區四連棟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替這個四年週期劃下句點的《諸神黃昏》,可以說是最讓人有感覺的一部,一方面來自華格納的作品,一方面也來自拉夫拉前衛劇團製作和國內外演出者的同心協力。(沈雕龍)
10月
31
2019
除了也許無法擋的中產階級拘謹(且昂貴)的魅力誘惑,華格納鐵粉旅行團逐漸成團之外,是否亦可期待更加批判性地觀看樂劇,成為蕭伯納筆下的完美華格納人,未必是老蕭期待的費邊社會主義,或許由不同製作風格,激盪出尼采式的價值翻轉,造成華格納、尼采、蕭伯納都期待的個人至社會的改造?(王寶祥)
10月
15
2019
此製作對應的文本並非被輕易跳過的華格納,而是可輕易認同的現代社會議題。讓對的觀眾接住對的對應,好站在對的一方,塑造聲息相通的氛圍,互相取暖。如此的上下交賊,被輕易跳過的不只是華格納,也是布萊希特堅持反認同,反討好的理性批判路線。(王寶祥)
6月
18
2014
這個聲響是這麼地特別,成就它的諸多元素卻是如此的日常、隨手可得,以更具野心的企圖,重新詮釋了華格納革命般的總體劇場聲響。聽覺先行於視覺,宣告了「聲音」才是這齣戲的主角。(白斐嵐)
6月
18
2014
如果單就演出形式與具體呈現而言,《諸神黃昏》或許不能說是獨樹一格,但若扣合著對於「共同創作」的生產方式想像與「無支配」意識形態認同來看,則成了十分特殊且充滿行動力的一次展演。(黃鼎云)
6月
18
2014
這次演出的力道不在於促狹的當代轉換;一對一的對照只是複製符號,很難帶來任何觸發。再拒沒有這麼做。桌邊人們的話語和聲響指出的不是一個完整清晰的劇情布局,而是眾說紛紜的喧囂,這些我們再熟悉不過的存在狀態。(陳佾均)
6月
17
2014
再拒劇團以「指環」歌劇的終章,擬現真實生活的街頭運動,又以犀利的批判諧仿真實生活的具體細節,年輕人們玩起真的「兒戲」,集體拆解劇場遊戲規則之際,還顯現了某種層次的「集體殉道」精神!(傅裕惠)
6月
16
2014
《敲敲莎士比亞親子劇》以馬戲團說書人講述莎士比亞及其創作的戲中戲形式,以介紹莎翁生平開始,緊接著展開十分緊湊精實的「莎劇大觀園」,在《哈姆雷特》中,演員特地以狗、猴、人之間的角色轉換,讓從未接觸過莎劇的大小觀眾都可以用容易理解的形式,理解哈姆雷特的矛盾心境
5月
21
2024
餐桌劇場《Hmici Kari》中的主要人物Hana選擇回到部落銜接傳統的過程,正是不少現今原住民青年面臨的境遇,尤其在向部落傳統取材後,如何在錯綜複雜的後現代性(postmodernity)裡開闢新的途徑,一直是需要克服、解決的難題。
5月
20
20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