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蘭琪不是性別,白蘭琪是一種心境《令人討厭的白蘭琪的一生》
8月
09
2018
令人討厭的白蘭琪的一生(臺北藝穗節提供/攝影黃謙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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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敦智(專案評論人)

1947年首演於百老匯的《慾望街車》,在1948年獲普立茲獎,描述了人性中的幻想、謊言、渴望愛、以及性所帶來的暴力與誘惑。1991年,美國開襠褲劇團(Split Britches)以變裝皇后、踢、婆等「新性別」打散原先劇本,重新建構出新世代性別認同的《慾望街車》作品。而2015年,導演許芃正式在台南人劇團的「春天戲水」節目裡,將該劇本搬上台灣舞台。《慾望街車》經典文本的地位,使得其中性別角色限縮的現象,已成為當代面對此作品難以忽視的拷問:如果喜歡此劇作、或有所認同,那麼如何處理當代性別多元化的現象?周安迪所改編舞作《令人討厭的白蘭琪的一生》(以下簡稱《厭》),罕見地在模糊化(而非徹底對抗)原劇本性別設定之餘,重新將內心矛盾放進當代社會。

周安迪以「表演性」為軸心重新詮釋這部劇本,讓作品獲得著力點。觀眾入場時,女舞者(陳彥樺)扮演的白蘭琪在通道末端搭配肢體語言,疑神疑鬼檢視所有入場觀眾。在此,白蘭琪的表演性在第一時間已經對觀眾開放。他的幻想、他的夢幻王國,因此不再是遙遠文本裡,經過對舊時代語言的隔閡、再經過性別刻板印象的隔閡,位於框架的框架中,那模糊、對當代社會難以觸及的心情。觀眾很容易在短暫的一瞥察覺(甚至驚嚇),白蘭琪洪水般的暴露慾。他竟不迂迴,他對他者的渴望/防衛,竟如此直接。作品破除時間、文本、角色之於觀眾隔閡的同時,也搭起作品與當代社會的橋樑。

延續對「暴露」的展現,在空間使用上,台北國際藝術村頂樓開放的表演空間,跟原劇本私密空間的落差,並沒有成為周安迪創作《厭》的絆腳石。文本合理性的轉化,透過原劇本的白蘭琪對他人關注便是貪婪無比的,除了周旋眾多年輕男子,甚至連來家中賣花的男孩都不放過。此慾望轉化為舞蹈語言後,在開放空間裡對所有觀眾開放、展現出來;頂樓、城市、天空、以及現場所有觀眾,都成了白蘭琪慾望投射的對象。空間與表演的運用,共同服務了作品欲呈現的主題。

在當代面對《慾望街車》無法迴避的性別面向上,周安迪改編劇情,讓男舞者(張智一)在模仿、嘲笑、哀悼另一位白蘭琪之死的同時,漸漸將自己內心與白蘭琪相同部分挖掘出來。往後大片段落,他本身已經成為第二位白蘭琪。因此,原劇本以史丹利暴力襯托白蘭琪迂迴心境的結構,成功被精簡至,可以僅存後者本身,如博物館陳列物般,單獨展現出來。當《慾望街車》角色上的經典已不需要另一名故事的舉球員便能單獨清晰表達,迂迴的表演性便能不再被桎梏任何形象中。白蘭琪可以是女的,也可以是男的。甚至白蘭琪是中性的,白蘭琪沒有固定的形體,白蘭琪是種心境。就這一點思考,周安迪已經超越意圖打破性別刻板印象時容易建立起的自我牢籠。意即,敘事上針對一概念清楚、嚴肅、專一的銷毀意圖,經常伴隨非彼即此的二元後果。此思考層面在《慾望街車》被對抗的歷史間,或能發展為另一階段的起點也說不定。

然而幾項良好的元素,在作品裡並未完全舒展開來。首先,由於兩天演出場次包含18:15、19:15,以及16:45、17:45、18:45,正好橫跨台灣夏季的日落期間。在戶外空間裡,每場燈光條件皆有所不同。為了入夜場次考量,在有限燈具內,舞者無法將表演擴及至整座頂樓。因此上述將城市全景納入白蘭琪慾望版圖的設計,在實際運用上,大多仍侷限在觀眾席兩側夾起的表演區。無法將表演空間放大的效果,使得編導安排上可以大致讀出創作思維,但未形成清楚的效果。然而在有限經費與場地限制條件下,也已不可責難地,竭盡其設計空間。

然而另一點,則與作品思考本身相互矛盾地。在意圖使白蘭琪成為多性別存在的嘗試下,《厭》並沒有脫離《慾望街車》太多。在女舞者與男舞者各自扮演白蘭琪的篇幅裡,女舞者仍佔了約四分之三,並陳彥樺所飾演的白蘭琪以將慾望往外投射為目的,經常穿梭於觀眾席,如同原作裡白蘭琪的舉止:「經常與不同人發生關係」。然而張智一並未擔綱此任務,在他成為白蘭琪期間,台詞、情感的投射對象中規中矩地僅存女舞者、以及拋往虛空跟自己的對話。作品最末,性別建構上也恢復成原劇本性別秩序,由生理男追逐生理女作終。由於《厭》全作架構仍附著於原劇本,因此方才的置換與模糊的片段彷彿靈光一現,隨即消失於結尾。作品的新詮釋還需要更大膽才能完整。那多重性的展開,可能是《厭》建立起白蘭琪充滿表演性、貪心、且渴望被看見的當代形象後,最難以捕捉、卻也一度成功描繪出的事物。如果不依循原作的設計與結局,表演性、暴露、偽裝,這些事在當代何去何從?不同性別角色間會磨出怎樣的關係與火花?新故事如何結局?這些則是留待創作者自己去想出的答案。

受限於臺北藝穗節場地時間限制,包含拆裝台時間下,這只能是齣約四十五分鐘的舞作。介紹說解構,其實是濃縮混入些許改編。對不熟悉原作的觀眾而言,可能不好親近,而熟悉者,也難以在致敬、翻新與打破間,理清作品重心。儘管如此,裡頭確實埋藏許多好種子,若不是非得低於四十五分鐘,而能將篇幅發展至七十(必要的話,九十),不知道會是什麼面貌?去除場地嚴苛限制(從時間連動到硬體設置)後,對《慾望街車》確有熱情的周安迪,屆時將給觀眾什麼理解跟回答?

《令人討厭的白蘭琪的一生》

演出|周先生與演員們
時間|2018/08/04 19:15
地點|台北國際藝術村 頂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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