戲台的解構與情感的建構《一丈青》
5月
06
2019
一丈青(真快樂掌中劇團提供/攝影鄭嘉音)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1495次瀏覽
王熙淳(國立臺灣大學戲劇學系碩士生)

「離家門,入江湖,路草生疏,亦有絕地逢生處。」【1】真快樂掌中劇團再次挑戰布袋戲的古典與創新融合,與薛美華導演將戲臺拆解、重構,水滸傳奇女將一丈青在黑盒劇場內幻化變身。

甫開場,未演聲先進,腔口道地的廣播,講述著鄰里間雞毛蒜皮的大小事,召喚了臺灣鄉村古早時期的聯想。那時人與人間感情緊密,民風樸實,觀眾席上的眾人,彷彿同一村的村民,一起在閒暇時聚集在廟口廣場看戲。接著舞臺燈暗,演出正式開始。

一臺機械迷你腳踏車從右舞臺緩緩駛向場中,使焦點轉移到乘載歷史感的大腳踏車,接著燈光暗去,猶如電影般的視覺意象切換,帶領觀眾走進通往回憶的腦內隧道。燈暗而後燈亮,天涯流浪三兄妹騎著腳踏車進場,草根人物的生機盎然打破了寧靜,他們趕路前往下個村莊賣藝與賣藥。

《一丈青》中,水滸女將扈三娘的故事與布袋戲團的走撞人生互相交錯,層層遞進,不斷加強戲劇母題:「不管命運如何坎坷,人只要活著,就有希望。」千金扈三娘自出生時就被算命先生預言一生坎坷,而母親在成長路上不停地囑咐她,不管環境如何困難,一定要活下去。扈三娘長成後,協助祝家莊防衛梁山好漢的入侵;雖武藝高強,終是不敵。領頭宋江下令將她擄走,欲收為己用,萬般不得已的三娘為保全自身安危,只好先拜宋江父親為義父,再選醜陋但好控制的王英做夫婿,欲尋求機會回家與父母團聚。不料人心貪婪,官兵貪圖扈家莊財富,滅門取財,並把罪行栽贓到李逵身上。在梁山眾人與官兵對戰的當下,官兵謊報扈三娘殺害其親人的兇手,憤怒的三娘質問王英,所幸王英抓來官兵揭發真相,至此梁山眾人團結一心,打退官兵。最後,扈三娘也決定在此安身立命,完成娘親的願望:「不管環境如何困難,一定要活下去。」

天涯流浪三兄妹的人生也一樣不平靜,在逗趣詼諧的招呼聲與親切的笑臉中,藏著外行人難以窺見的辛酸。四處流浪奔波的辛苦已是基本盤,每到各處要打點好上下關係,如稍有差池,將招來地方官員的找碴。偶爾還會遇到地痞流氓,將辛辛苦苦賺來的錢搶走,甚至動手動腳毀壞財物。戲中,觀眾並不知道三兄妹為何要堅持如此辛苦的行業,或許是出於演戲的熱愛,或許是祖傳的事業,也或許這是他們唯一謀生的管道,但可見的是她們對於戲偶的尊而重之,不顧流氓威脅,也要放下面子陪著笑臉、保護戲箱。

於是,《一丈青》講的不只是扈三娘和布袋戲賣藥團的故事,這種堅韌的精神也指向了真快樂掌中劇團。創團女藝師江賜美,幼時便隨著父親的戲班到處演出,在以男性為主的世界裡成為臺灣第一位布袋戲女藝師。1950年代後期,隨著臺語片的興起,觀眾大量流失。為了維持生計,江賜美仍帶著戲班兼賣藥品,巡迴全臺演出。【2】江賜美阿嬤的一生、天涯流浪三兄妹與水滸女將一丈青的故事不斷互相指涉,共同構建了動盪時代下女性與戲班的求生韌性。

兩線不斷交錯,舞臺場景與演員也需要時時轉換。傳統布袋戲藝師在戲臺下演出,觀眾只會看到場上飛舞的戲偶。如何解構戲臺並運用整個黑盒子空間,就是導演首要挑戰。薛美華以賣藝工具腳踏車和旗幟搭建成靈活的舞臺,有縱橫、有高低,甚至前後兩臺,演員時而在臺後演,時而走出布幕直接現身,搭配手和旗桿作為舞臺,變換布局在第一次進廣告前皆非常流暢。我也非常喜歡戲偶與人的同演,有時偶與人是同個角色一起動作,偶的精細與人的身段互相加強動作的情感意義;有時是偶與人不同角色間對話,展現演員靈活切換角色的能力與聲音的高度多變性。演員的表現亦靈活多彩,操偶的技術嫻熟自不用說,快速轉換於操偶師與演員之間,帶動全場氣氛。唱曲雖較傳統戲劇演員吃力,但顯現了一股清新誠意,足以打動人心。相較起演員,戲偶的臉部表情是固定的,尺寸也很小,傳統藝師靠著深厚的表演功底,與觀眾的想像力共同合作,成為紅極一時的劇種。《一丈青》並不以特效喧賓奪主,運用靈活的場景和演員調動,承繼布袋戲的底蘊,豐富其表現手法。劇本也將原著《水滸傳》中略顯平面的扈三娘,刻劃地血肉飽滿,將被動的強制婚姻,修改為三娘在有限的條件下進行最有利的選擇,既符合時代的背景限制,也凸顯了女性亂世中求生的堅韌。

可惜的是,在梁山諸好漢討論如何收服三娘時,我感到了此種手法的限制。前面熱鬧的舞臺走位,收束為傳統戲臺上的純偶演出,可能此刻劇情屬於過渡橋段,霎那間湧現了一種無聊之感,或許更貼近布袋戲踽踽獨行的掙扎──如何在已經習慣視覺刺激與高度情感張力的現代戲劇中,走出一條屬於自己的路?《一丈青》,是以樸實真摯的感情為出口。當賣藝大哥因流氓騷擾而消沉時,戲還是要做下去;弟妹就算沒演過,也要咬牙把王英與三娘的婚禮演完。演員進出戲中戲,將三娘的不情願與藝師的生澀完美融合在一起,弟弟也以王英對於當新郎的不知所措,詢問大哥,安慰他和逗他笑。家人、同行、戲偶,種種關心與情感匯聚在一起,再一次讓大哥自生活的坎坷中站起來,最後三人同臺共演,三雙手、六尊偶,宛若舞蹈般的美麗身段;傳統的底蘊與對戲劇的熱情讓他們閃閃發光,完成了這一場戲中戲。最後,大哥獨立於臺上詢問觀眾,戲都散了,你們怎麼還坐在這裡呢?全場一陣笑聲,有種恍然間的清醒。原來,我們也是這齣戲的一份子啊,一起從過去走到了現在。

註釋

1、取自節目單介紹詞再創作。

2、資料見國立臺灣歷史博物館網站:一代女藝師─江賜美。網址:https://women.nmth.gov.tw/information_94_39932.html

《一丈青》

演出|真快樂掌中劇團
時間|2019/05/04 19:30
地點|臺灣戲曲中心小表演廳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除卻上述編劇與表、導新意,從戲偶與物件的設計和工藝,音樂與唱腔的編創和展演,到舞台與燈光涵構出的演出環境,俱為出色,在民間戲班與現代劇場的跨界合作下,吸納當代新鮮的思維與技術,體現了「完全劇場」的當代藝術,活出了布袋戲的新生命。(陳韻文)
5月
14
2019
《一丈青》演繹一個戲班行走江湖,並演出一齣女俠行走江湖的故事之各種情狀,比起「一丈青」所指涉的巾幗情懷,其實更強調著「行走江湖」所代表的無盡與無常,無論是戲中戲裡的扈三娘多次奔波,或是戲班多次中斷演出,皆是出來走跳的生存風景。(張峰瑋)
5月
08
2019
劇團準確地將有限資源投注在最關鍵的人才培育,而非華麗服裝、炫目特效或龐大道具。舞台設計雖無絢麗變景,卻見巧妙心思。小型劇場拉近了觀演距離,簡單的順敘法則降低了理解故事的門檻,發揮古冊戲適合全家共賞的優勢。相對於一些僅演一次便難以為繼的巨型演出,深耕這樣的中小型製作,當更能健全歌仔戲的生態。
7月
16
2024
歌仔戲是流動的,素無定相;由展演場所和劇團風格共同形塑作品樣貌。這齣《打金枝》款款展示歌、舞、樂一體的古典形式;即使如此,當代非暴力觀點可以成為古路戲和解的下台階,古路陳套歡快逆轉後,沾染胡撇氣息,不見胡亂。為何一秒轉中文的無厘頭橋段可以全無違和?語言切換的合理性,承載著時空及意念盤根錯節構成的文化混雜實景。
7月
15
2024
《巧縣官》在節目宣傳上標舉的是一齣「詼諧喜劇」,於現代高壓的工作環境下,若能在週末輕鬆時刻進入劇院觀賞一場高水準的表演,絕對是紓壓娛樂的最佳選擇,也是引領觀眾接觸京劇表演藝術的入門佳作。
7月
12
2024
當然,《凱撒大帝》依然有當代傳奇劇場多年來的戲曲與聲樂、歌劇等表演形式結合的部分。吳興國演出賈修斯、凱撒、安東尼,各自使用了老生(末)、淨、武生、丑的行當,以聲腔與表演技巧詮釋三個角色,恰如其分,也維持《李爾在此》、《蛻變》的角色聲腔多重變化的設計。
7月
09
2024
從歌仔戲連結到西方劇本、德國文學、波蘭電影導演或法國文學批評,《兩生花劫》的故事起於江南恩怨,卻在台灣釋放和解。我們當然可以從《兩生花劫》關注且重探本土戲劇的本質,但也不妨將它置於世界文學的脈絡下思考。傳統必須走向世界,而傳統也永遠在當代重生
7月
03
2024
或許老戲新編不若以往跨文化的豫莎劇、取材本土小說系列、或實驗性質系列等劇目的開創與新意,現今的傳承與復刻路線讓豫劇團近幾年的劇目走向較為保守,但在經典劇目不斷重演的過程中,新一代的觀眾看見豫劇團在演員與劇目傳承中的成果亦是打磨功夫的必經過程。
7月
03
2024
《狐狸兒媳-小翠的愛情札記》是一齣充滿戲劇性和情感的精彩客家戲,巧妙地結合神話、戲劇和人性的叩問,融合戲曲、文學和哲學,同時探討愛情、命運和超自然元素等主題的精彩演出,從開場的喜慶氣氛到結尾的離合場景,展現出月缺重圓的仙/人之情。
6月
28
20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