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化的神話,人的焦慮《土地計劃首部曲》
10月
04
2016
土地計劃首部曲(林政億 攝,三缺一劇團 提供)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2159次瀏覽
楊書愷(臺灣大學戲劇研究所劇本創作組研究生)

「總有一天,不會再有人叫你的名。」擷取自「土地計劃」中《還魂記》的插曲歌詞,恰恰可以為整個演出落下切題的註解:關於土地,關於人;土地的故事是什麼?土地上「人」的故事是什麼?

《還魂記》與《蚵仔夜行軍》分別以溪王、蚵農為背景,毫不掩飾的批判人與土地之間,由親近依賴,到搶取破壞的關係。《還魂記》由古老的溪王傳說帶入集集攔河堰的建設、中科搶水而引發的護水運動:古早時候,溪王是強而有力的神靈,為了安撫溪王的脾氣,並感念溪王帶來的充沛水源,一年一度的「拜溪王」,庄裡人總是備上最好的貢品,虔誠祭拜溪王。但隨著攔河堰的開發,濁水溪的原始力量被馴化,溪水不再時時暴漲成災。隨著水流的減少,溪王的力量也逐漸減弱。連帶的,人們也不再祭拜溪王,不再提到溪王的名字。遺忘土地予其「做食」,予其生活無虞的人們,回過頭來打算將自己的根本徹底斬斷。

透過物件的利用,《還魂記》細膩展現了這樣一種親近與疏離並存的關係:開場與近尾聲處,擎在演員手裡的稻草人,在演員的肢體互動下,帶出了人依存土地而生的關係;忽遠忽近、若即若離之間,不只影射庄裡孩子一個接一個離開土地的境況,也訴說著當代人共有的失根狀態。至於由詭異巨大面具與方布結合而成的「大仙尪仔」溪王,配合操作者的行動,巨大的方布在舞台上搖曳著,化成溪王尊駕的衣袍身形。除了「水」的意象之外,或許也隱含過去人民信仰、記憶與文化的生命集合。曾經湍急如大川,如今卻只餘下一尊輕飄飄,沒有實體的偶。稻草人與溪王兩個物件,一虛一實之間,將不再被人所傳述的鄉野傳說,還魂至舞台上。

若說《還魂記》是臺灣民間信仰變體而來的寫實版神話,同樣善用物件的《蚵仔夜行軍》就恰恰相反,是一則將蚵農的現實生活,包上傳說外衣的寫實劇碼。《蚵仔夜行軍》一劇分做兩線:海中的蚵仔,與海上的蚵農。蚵仔被人類豢養,仍視其為神明,期望被採收的那一天。存在於人類歷史中原始的獻祭文化,被劇組以詼諧的方式呈現,插科打諢,加上現場演奏伴唱,輕快靈活的節奏中,批判力道卻絲毫未減。獻祭與儀式,最直接的聯想便是巫術、祭司、權力神授的時代,被統治者可以為統治者所蒙騙的時代。豢養於蚵田中的蚵仔未曾看見現實中,因人類的開發,野生蚵仔飽受汙染與疫病之苦。同一時間,海面上的蚵農生活,不像蚵仔聚落那樣充滿諧趣的奇想與生命力,在演員與角色的轉換之間,勾勒出戲外世界,一個號稱全臺罹癌率最高的地方。

看似風格迥異、平行的雙線,其實正是互為表裡的映襯。蚵族線中,當得知人類真面目的小蚵夥同野生蚵仔,準備向所有蚵群揭露真相,並發起夜行軍斬殺人類豢養的那隻殺了無數蚵族性命的火龍時,假借「老蚵仔仙」之名的幾個蚵族高層,其應對方式,一如現實中,面對蚵農憤怒與呼告的當局。現實線中幾乎沒有高潮情節,以記錄的方式,刻畫了村中居民的生與死,也側面點出了六輕工業對土地,以及居民的災害。最終,在獨唱的〈蚵仔夜行軍〉中,兩千覺醒之蚵義無反顧的迎向命運;現實中失事的六輕,也終於引爆了蚵農長期的不滿,群聚抗爭。兩線合一,當終曲響起時,從蚵族被壓迫的命運,批判人為對土地的破壞,也隱隱表現了現代人所處的境地與焦慮。

《還魂記》與《蚵仔夜行軍》兩劇,皆能各自以獨立作品觀之。二戲合一,便又帶給觀眾更多的想像。一者從信仰帶至現實,敘述人與土地的關係,從中延伸出文化與記憶的遺忘;一者在現實與幻想交錯中,批判人對土地的破壞,也對現實的諸多情境發出不平之鳴。總體來說,雙戲自然有其缺陷之處:《還魂記》最終的溪王顯靈,多少帶有藝術家的烏托邦性格,詩化正義的收尾,多少降低了戲劇上的批判力度。而《蚵仔夜行軍》則反過來,批判的力道幾乎是赤裸,直接地呈現在觀眾眼前。也許正因為批判的力度猛烈,而所欲發聲的又太多,看到最後,不免還是有些微失焦之慮。但回到土地與人類生命的本源,重新探討自己的面貌,探討與他者、環境的關係,三缺一劇團的《土地計劃首部曲》時隔兩年後的改版再演,也許正為劇場,跨出找回戲劇背後隱含之「底蘊」的一步。

《土地計劃首部曲》

演出|三缺一劇團
時間|2016/10/1 14:30
地點|台北藝術大學展演中心舞蹈廳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故事主線直白地附著在善惡對立分明的兩造上,優點是立場清楚,缺點是若論點辯證不夠或角色障礙不足,戲中核心價值便在無法加以抗衡的情況下進一步激化、提昇,甚或很可能會讓創作者過於依賴「政治正確」立場,而忽略了敘事建構的層次和深度。(吳政翰)
12月
22
2014
劇場作品是在或嚴謹或激情的論述話語秩序之外,以聲音、身體、語言、畫面、光影的詩意,讓置身事外的觀眾,透過對演員表演與劇場調度的共感,進一步對該議題開啟關注與參與的道路。(吳孟軒)
12月
08
2014
當當代行銷將茶葉簡化為可任意添加味精與香精的「基底」時,茶便失去其源自土地、氣候與發酵過程的本真(天性)。這種對當代商業消費主義的省思,使全劇具備超越一般兒童劇的文化思辨厚度。
10月
06
2026
我感覺導演似乎並無意說一個(或多個)完整的故事,而選擇將劇情打散成幾條獨立支線,讓四位演員像炫技般不斷在台上換裝,每組衝突一演完立刻切換為下一組衝突,如此兩兩一組不斷上演著引發或累積憤怒的情境。
10月
06
2026
《孃孃狂言》把失智設定成通往歷史的入口,卻最終將失智名正言順地變成了放棄理解的藉口。當狂言囈語的縫隙幾乎都被回憶與寫實的再現給填滿之後,歷史便被封存在自己的時間中,然後以一種感性的方式被移交給死亡。
10月
02
2026
《別叫我成功》是一齣讓人相信可以走得很遠的製作,每次重演也都展現驚人進展。雖說不免繼續期待節奏線條可以更明快、可以更有亂有序、台語饒舌可以聽得更清楚、戲裡戲外的古今對應可以更有張力,以及,歌唱可以再更穩定一點點;但最重要的,是在持續升級的同時,能始終保有嚎哮排演源於即興發展、凸顯鮮明角色的獨特劇場生命力。
9月
29
2026
最後,別開於前述得感官經驗上的精彩,更讓筆者震驚與反思的,是《我回來了》作品中,以原住民族古調為基底的敘事脈絡。並不是在解構民族認同,亦即整部作品不在探討任何族群的歷史真實與虛構,而是越過不同族裔間的差異,拒絕了可能排他、異化的歷史性爬梳
9月
29
2026
表演者與背後的創作團隊透過這場非表徵的身體實踐,拒絕了社會體制對女性身體的單一標籤。這是一場肉身的政治學。痛苦無法透過既有的語言體制被完整翻譯,因此必須藉由劇場的異質物件與肢體勞動進行反覆敘述。
9月
28
2026
《如》以時間為核心,藉芭蕾和失智症交織出夢想的文本,透過芭蕾這項高度精準的身體技術去點出身體做為載體所面對的殘酷現實,圍繞在主角身邊的次要角色們則是隱藏子題——守護。
9月
28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