萌大叔的傻瓜之舞與昭和懷舊《阿波之音》

楊禮榕 (專案評論人)

戲劇
2019-03-08
演出
躍演(臺)X 52PRO!(日)
時間
2019/02/22 19:30
地點
華山烏梅劇院

《阿波之音》是一個命題上很簡單,意象上很複雜的作品。開宗明義就以展現日本傳統舞——阿波踊(阿波踴り)為名,以阿波踊緊緊扣合所有細節。以鼓點為開端,最佳舞者以主角母親的形象出現,眾角色們則以共同練習作為集體目標,再加上極其熱鬧、充滿慶典感的結尾。即使原先對阿波踊毫無認知的臺灣觀眾,很快就能熟悉節奏和動作,並感受到阿波踊的祭典感。作品意象上的複雜之處,在於虛實交雜的昭和懷舊感。如同戲劇時空,事實上阿波踊確實是二戰以後從德島開始復興的日本傳統文化。戲中許多人物情境、社會問題也很寫實,是昭和時期經濟高度發展和社會快速變遷衝擊下的諸多現象,主要情節幾乎可以說是虛構的現實。

《阿波之音》不僅藉由阿波踊展現日本傳統文化,更強烈帶有對昭和文化、昭和精神的懷舊感,並以其作為傳統文化和日本精神的象徵。對於臺灣觀眾來說,這個作品是一種在異文化懷舊層次上的美感經驗,並且包含了民俗工藝、倫理道德兩種層面。在工藝與民俗層面,包含舞蹈——阿波踊、工藝——木建築、民俗——祭典等日本傳統文化的懷舊;另一層面是道德倫理上的昭和懷舊,是在資本與經濟掛帥的當代日本社會中幾近消亡的人際倫理懷舊。

 

民俗與工藝:阿波踊、木建築與祭典

日本傳統舞蹈阿波踊作為主題,以接近洗腦的程度反覆出現,從鼓點、節奏、肢體、造型到集體與祭典精神,讓觀眾對阿波踊留下了強烈的印象,並在這裡埋下了歧視問題的伏筆。日本社會仍舊存在對於出生地、姓氏、行業和罪犯等等的歧視,家人同罪的連誅現象至今仍是日本普遍的社會問題之一。最好的阿波踊舞者卻不得不靠賣春養家,同時備受歧視和喜愛,是戲中最主要的伏筆與翻轉。戲劇場景圍繞在木材批發店,從木材經營的討論,延伸到木建築產業式微與工藝化的討論。「即便鋼筋建築增加了,木建築也不會消失」劇中討論著民家最主要的日式木構造建築,即將走向工藝化,也是一種日式精神的標榜與懷舊。

提到阿波踊的祭典精神。二戰之後,阿波踊作為日本傳統文化的象徵之一,從德島開始發展起來,逐漸成為知名的傳統文化活動,在日本各地舉辦幾十萬人參與的大型祭典。「跳舞的傻瓜和看跳舞的傻瓜,同樣都是傻瓜不一起跳舞太吃虧了!」(「踊る阿呆に見る阿呆、同じ阿呆なら踊らにゃ損損」),阿波舞的祭典精神是像傻瓜一樣跳舞,是要超越二戰死亡陰影、戰後百姓窮困的元氣之舞。或者說,是為了面對生存,為了寄託未來,無論如何都必須都要元氣飽滿的跳舞。在戲中,阿波踊不僅是重要活動,還可以健身、逃避問題和團結眾人,這種用元氣之舞就可以擊敗一切生存和社會問題的概念,雖然不免令人感到莞爾,確實為臺灣觀眾帶來如旭日般炙熱的正能量,不得不在大叔們連續不斷的笑容與熱血中感到動容。

 

人際與倫理:非血緣家族、家長核心制、情義大於律法

《阿波之音》所展現的人際倫理,是根植於歷史、土地和氏族,是屬於日本獨有的男性親情、友情觀。在戲中,以木材批發店——吉岩傳五郎商店為核心,眾人以公司為家,同事就是家人,老闆的義子也是眾人的孩子,建立了橫跨兩代的非血緣家族關係。吉岩傳五郎不僅是老闆、公司負責人,更是眾人心之所向,這樣的關係與其說是上司對下屬,不如說是不論年齡、只論輩份的家長核心制。而當自家員工因賭博而犯下竊盜,甚至縱火,在老闆的情義之下,犯罪者最佳的贖罪方式不是自首,是從此刻開始一輩子在公司認真工作來彌補。比起律法,氏族的羈絆關係更為重要。這種情義大於律法的概念,也是很具有日式特色的武家精神。

非血緣家族、家長核心制、情義大於律法,這三種從歷史和土地關係而來的社群關係,在經濟泡沫化的日本社會中已經消失。曾引以為傲的日本企業文化特色——員工以企業為家,已經逐漸消失,走向自由市場和資本主義邏輯,派遣、工讀成為大宗的長期雇傭關係。公司不再承擔職員的一生,人與人之間的情義也逐漸消亡。而在戲中,情義才是人際倫理的核心,不僅老闆、會計、伐木工等眾人彼此之間互相照顧、包容,用咆哮和打架來傳達男性的友情,年輕人也積極想要復興商店街。這些不再常見的緊密人際關係,在戲中備受重視,《阿波之音》想要懷舊和復興的,不僅是傳統舞蹈阿波踊,也包括人際的倫理道德。

角色清晰也是這個作品一大特色。身患不治之症仍是人心之所向的大愛老闆、為友情失去拳擊手前途的愛哭肌肉叔,被一群沒有血緣關係男子養大的逃避青年、臉臭嘴利卻以公司存活為己任的同志會計、熱愛女色卻單身一輩子贖罪的工頭、毫無表情又肢體僵硬卻講話句句切中要害的瓜皮青年等等。角色雖然有典型和刻版的傾向,設定和表演都略感誇張,但角色定位分明且多元,相應的角色性格和彼此之間的對照也很有趣,並且在人數上營造出社會感,讓作品的意涵帶有公共性。

《阿波之音》不僅展現了傳統舞蹈阿波踊,更體現令日本人感到懷舊的昭和文化。作為臺灣觀眾,無論觀看中是否曾經因語言或文化差異而感到困惑,面對如心臟般躍動的鼓聲、傻瓜式的祭典感,觀眾也只能元氣飽滿的離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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