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偶偶偶劇團
時間:2019/04/13 14:30
地點:文山劇場

文 謝鴻文(特約評論人)

這幾年蔡璧名的《正是時候讀莊子》系列【1】成為暢銷書,似乎反映了現代人生存的焦慮強烈,遂也想回到莊子經典,調養生息,安頓性命,滋養智慧。回歸中國古典經籍,這個文化意義上的「回家」,在近來台灣的兒童劇上也屢見不鮮,最明顯的例子便是六藝劇團的「文化經典親子劇」系列,已經推出《我的麻吉是孔丘》、《孔融不讓梨》等作品。偶偶偶劇團繼《五色石的秘密》之後,也再次試探中國古典經籍,這回目光聚焦在莊子,更確切的說是莊子寫的寓言故事,引若干寓言故事重新編串成這齣《莊子的戰國寓言》。

不過,莊子經典之於兒童的生命情態,倒不是用來解生命之困苦的;莊子經典之於兒童,吸引兒童的,恐怕還是其中的寓言故事。從寓言裡萃取的道家思想,可以如台灣的兒童文學作家哲也曾經改寫出更貼近孩子視野的《童話莊子》,意圖把莊子思想深入淺出地轉化,然後傳遞給孩子明白。

《莊子的戰國寓言》當然也可見類似哲也那般想要貼近孩子的意圖。戲中讓莊子的形象不僅是一位思惟高深玄妙、能言善辯的思想家,更賦予他日常生活的面貌,趣味化塑造出耍廢在家睡覺(卻老是辯解自己在冥想)的莊子。至於,莊子那位溫婉賢淑的妻子,戲裡雖未落到河東獅吼那種悍妻的形象,也變得很愛嘮叨碎念,一心期盼莊子出去闖天下、求功名。這樣的人物刻畫即使不符史實,亦無不可,因為這齣兒童劇的本質畢竟不是歷史劇,所以服裝造型、舞台布景與道具,便無須接近百分之百的嚴謹考究才能創作。

所以,當我們看見舞台上的莊子家,一片素淨簡樸,造型與歷史實景有異,但是頗能契合莊子思想的沖淡自然、虛靜之美。不過,這齣戲在語言使用要文言或白話有些拿捏不定,就頗見尷尬不相容。從文學角度來看莊子作品,其文采博思,粲然淵雅,確然不拔。轉換成兒童劇之後,開場莊子夫妻互稱「相公」、「娘子」是古代文言,乍聽之下沒問題,可是若有考究會知:莊子所處的先秦時期,夫妻之間互稱,其實皆用「良人」,如《詩經》所載:「綢繆束薪,三星在天。今夕何夕,見此良人。子兮子兮,如此良人何!」妻子稱丈夫為「相公」,最初有官職(宰相)之意,如魏.王粲《從軍行》言:「相公征關右,赫怒震天威。」這裡指的「相公」即為曹操。直到宋元之後,大量話本小說、戲曲中所見的「相公」,就有稱呼丈夫的意思,比「官人」的稱呼更尊榮一點。再演變到清朝,「相公」還成了男妓之謂。

語言表意,表面上是為溝通,但語言之下的文化蘊義,使得語言不只是語言,更是文化載體。既然「相公」、「娘子」的稱呼現代還有些流通,也能被清楚明白,那我們不要太吹毛求疵,不堅持做前述細節考證,也許還說得過去。但接下來的戲裡,角色不時就冒出「超……的」,或如莊子笑惠施「屁股開花」等很現代俚俗的白話,就得想想由莊子說出口的適切性。又比方第一場戲中,莊子對妻子敘述了一個小孩和他父親的故事,故事中那個小孩稱其父親為「爸爸」,這種文白運用失衡的語言調性,就讓人覺得很錯亂了。

然而,要說這齣戲最大的問題,恐怕還是引用的莊子寓言。透過「無用之用」、「鴟嚇鵷雛」、「井底之蛙」、「屠龍之技」等寓言貫穿為莊子的政治理念與實踐行動;可是,以莊子的政治理想作為戲的主題,不免離兒童的生活經驗略顯遙遠。這麼說也不是要完全否定兒童不能去認識政治,只是以這齣戲的情節設計來看,是否得宜?從莊子眼見好友惠施已被宋王重用,乃效仿孔子周遊列國遊說各國君王,想一展抱負,卻頻頻受挫失意,也看清這些國君無智/無志,難成大事的真相,終究沮喪的回返家中。莊子與魏王、楚王和宋王之間的互動,連續鋪陳了多個寓言,藉此諷諭企圖使君王開智。而問題就出在這,編劇有點太過急切,連續丟出太多寓言,毫無讓觀眾有喘息而後思考的機會,便又急著過場讓莊子走向下一個國家去遊說下一個君王了。假使這些君王當下就能聽出寓言寄託的寓意,又怎會讓莊子這樣的人才離開,不做任何施政與觀念的革新改變呢?沿著這個角度再思考兒童觀眾的接受,短短一小時的情節內,硬是要在小腦袋裡塞入這麼多寓言,會不會也變成囫圇吞棗,無法在觀戲當下一一思索出每則寓言的寓意呢?那麼散場後,他們又能記得多少?會不會腦中一團混沌,從此再也不敢接觸莊子思想呢?

當莊子寓言於敘說當下所承載的每一字每一句,只透過「聽」與「看」劇場演員表演,而欠缺文字閱讀理解時,不免透露出對語境、語意認知理解上的不足與危險。所以,戲中每逢莊子敘說寓言時,便會在左舞台運用光影戲輔助表現,影影綽綽,光暈迷離的轉換,虛實相間的視覺畫面,頗能巧妙地捕捉住寓言本質的含蓄、隱約和模糊,光影意象和寓言的疊合處理有匠心可許!

整齣戲尾聲是莊子返家休憩,演示了「周公夢蝶」的橋段。「周公夢蝶」乃莊子思想中極重要的「物我合一」觀念呈現──莊子這美麗的夢,意喻著生命個體化去心中成見、捨去對外形的拘泥執著、泯除和萬物之界線,保有虛靜無待,逍遙自由之心,去與自然融通均齊,這般修養境界便臻於道。依《莊子的戰國寓言》這齣戲的情節因果,在此推演成了刻劃莊子政治生涯不順遂,有志難伸,又回歸家中做的白日夢。戲只停在夢境,未能去探索夢境之於莊子生命的意義,而不免讓人擔憂。因為,若回到戲前面來看,莊妻不認同莊子的冥想,莊子也無法說服妻子他是「有用」,那麼尾聲這看若「無用」的做夢、冥想,又如何說服兒童觀眾看見的是一個偉大的思想家之「有用」呢?

於此,我想到李歐.李奧尼(Leo Lionni)的繪本《田鼠阿佛》。這故事中的阿佛最後用行動展現他冥想時做的工作,證明自己收集陽光、色彩、字詞,做的事是「有用」的。阿佛的行動想法就非常天真童趣且富哲理,值得這齣戲的編導深思參考。這齣戲欲藉此莊子思想之「道」來提升兒童劇內涵深度,但在和兒童共鳴感度的方向可惜有些走偏了,不妨再引牟宗三於《中國哲學十九講》中提及,研究中國思想有三個標準:一是文字,一個是邏輯,最後一個是「見」(insight), 並特別強調縱使能理解文字,若「見」不夠,未必能讀懂古人之思想。「見」即是生命的感觸,感觸興發後再萌發的識見智慧。由此觀看兒童之「見」,他們的生命經驗、感觸猶弱,成人的引導、陪伴,勢必更謹慎細心,付出愛與耐心,才能為他們指引正確的方向,否則虛幻夢境一場,鏡花水月不留痕的短暫掠眼經驗,難以引發感觸,就難親近理解古人思想真諦了。

註釋
1、目前共有蔡璧名:《正是時候讀莊子:莊子的姿勢、意識與感情》(台北:天下,2015年)。蔡璧名:《正是時候讀莊子 二:人情》(台北:天下,2017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