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國立中山大學劇場藝術學系
時間:2019/06/14 19:30
地點:高雄駁二正港小劇場

文  楊智翔(國立高雄大學專任助理)

這是一個無聊的人無聊的人生。

1879年,挪威劇作家易卜生(Henrik Ibsen)劇作《玩偶之家》(A Doll’s House)中的娜拉(Nora)決定打開自由之門走出女性囚鳥命運。劇末,她獨自走出家門並啪嗒一聲關上,【1】那聲震撼人心的關門聲,在當時的社會風氣裡,幾乎震響了所有「主婦的心聲」。相較之下,同樣也是獨自走出家門,《早安主婦》(以下簡稱《早》)中的主婦丁太太(許桓瑜飾)在今日便顯得沒什麼大不了;神奇的是,就在稀鬆平常的「偷吃被抓包,這樣我也要」芭樂八點檔情節之外竟有弦外之音,主婦的「在場」擾動了整個世界時空非線性的發生。

情節其實不難理解:一位天天在家服侍老公的家庭主婦發現老公外遇,決定離家追愛而意外闖入廣播劇裡,憑藉理想數度干預故事的既有發展,最終也改變了自己一成不變的無聊人生。劇作家宋厚寬以「廣播劇」的形式帶領臺北海鷗劇場於2017年首演本劇,劇作亦曾拿下第五屆新北市文學獎首獎,在感言中他提到:「希望將作品獻給對劇場陌生的觀眾,例如為家庭奉獻一生的主婦。」【2】國立中山大學劇場藝術學系學生的演出,具體實踐了此感言的兩個層面。其一,《早》作為多數學生首次公開展演的學期製作作品,有不少親友到場支持。筆者觀察:觀眾進場時,許多來自中山大學的學生從未看過劇場演出,談論著且期待著;演後會親友時,學生的家長也有為數不少首度踏進劇場者,裡頭就有這群奉獻一生供孩子就學的「主婦」。其二,相較宋厚寬自編自導近「廣播劇」的版本,中山大學的版本則更有「寫實主義」的味道。同樣是現場演出,導演周穎欣選擇將主婦的家、廣播台、社區圖書館、販賣機等所有劇中(以及第二層劇中劇廣播劇)所出現的空間、物件全數呈現,【3】將原著劇本裡完全無出現的空間、動作上的「舞台指示」流暢填滿,嘗試建立舞台幻覺空間,劇中的主婦主角丁太太從文本聽覺空間中解放,被真實「請」到劇場的三度空間裡頭,【4】文本的情節帶領親臨現場的「丁太太」穿越真實可見得的廣播劇世界,探尋自我。因此,此作品不僅獻給坐在台下觀賞演出的主婦「親友」,同時也獻給站在台上四處奔波的主婦「丁太太」。【5】

依原著劇本所言,本劇為廣播劇,劇本台詞是以此形式而設計,預設觀眾是以「聲音」作為欣賞戲劇的管道,因而角色有大量以「我」自稱的說法,如「我是主婦。我正站在梁辰家門口……我在想,要怎麼進去。」來交代場景與角色內心,舞台指示也全是器械、自然聲響,用以烘托聽覺想像。但,本劇同時亦可於現場演出,在這樣的台詞結構底下,林明德所設計的舞台及張佳慈設計的服裝風格具有相當一致的「天真可愛」童趣感,不過劇本談的卻是主婦「老公外遇」、梁辰(羅建富飾)「童年不幸」等負面議題,聽覺與視覺上的衝突造成疏離與陌生感。同時,被請到現場的劇中劇/廣播劇角色多以「風格化」的詮釋方式表演,情緒直來直往,經常弄得觀眾哈哈大笑。看戲的過程,觀者始終保有「在場」的意識,情感不會過度投射至舞台,但也不會過於冷靜判斷。

有趣的地方就在此,劇中劇角色、劇中角色與觀眾因劇作家與導演的選擇通通「在場」了;又或者說,因為劇場空間的真實「存在」,觀眾被主婦丁太太真正的「帶入」廣播劇的世界裡,觀眾實際參與「幻覺」的建立,而這樣的幻覺並非第四面牆之故,是因意識全然沉浸故事裡頭,愉快地「享受當下」所致。之所以沉浸,除了獨特的形式挪用(廣播劇劇本以接近寫實戲劇的方法演出)所產生引人入勝的「經驗」外,整個團隊高度一致性的風格建立也是「幻覺」本身不可或缺的重要因素。特別在此劇中,「聲音」更顯重要。音樂設計劉蕙雯所製造的音效/配樂與故事調性相當吻合,令人閉上眼睛也能浸入一種身處現場、多重製造的「廣播劇」趣味裡。更重要的是,整體音響效果呈現「舒服」且「清澈」的質地,觀眾很快便能投入「幻覺」的懷抱裡,跟著主婦秘密地處理自己的童年。

「內容看似荒謬的戲劇情結,其實都是現實、日常的再製。」【6】娜拉之後,丁太太憑著一咪咪的勇氣,不只走出家門、提了離婚,更重要的是「開始」試著寫一點故事。這股返回人生現場改變未來的真實力量,是將再製無聊的日常?或者創造人生的主導?走出劇場的我深深吸一口氣,想起電影《白日夢冒險王》(The Secret Life of Walter Mitty)裡那段《Life》雜誌名言:〝To see the world, things dangerous to come, to see behind walls, draw closer, to find each other, and to feel. This is the purpose of life.〞人生是無聊還是有聊,先「在場」再說吧!

註釋
1、國立臺灣大學戲劇學系於今年5月31日至6月2日曾在臺北城市舞台演出戲劇學系二十週年紀念製作《莎士比亞打麻將》,由紀蔚然編劇、呂柏伸導演,劇中便將易卜生《玩偶之家》中娜拉「重重地關上門」作符號性的呈現。舞台上有許多門,娜拉每一次上場或下場,音效必有重重地「啪嗒」聲響。時至今日,震響的已並非是社會期待的落差,多的是經典角色具記憶性的情節延伸。
2、參考新北文學官方網站,網址:http://literature.culture.ntpc.gov.tw/xmdoc/cont?xsmsid=0G296790730503722920&sid=0G300423133540616698 (瀏覽日期:2019.06.20)。
3、由於本劇原為廣播劇,場景可以音效轉換,因而空間相當跳躍且變化快速。但導演選擇將現場演出的所有場景真實還原,此非易事。舞台設計林明德以幾塊幾何造型的梯形木結構,結構出社區圖書館、大學一隅、主婦的家、梁辰的家等場景,以解決必要的大量換景,變化多端,卻相當流暢且饒富視覺趣味,可見其用心程度與功力。雖因場地不大,致使幾次大換景時刻須亮微量光源並等待,但瑕不掩瑜。
4、本劇將廣播劇的角色「請」到文本情節現場的安排,結構略有皮藍德婁 (Luigi Pirandello)劇作《六個尋找劇作家的劇中人》(Six Characters in Search For an Author)的影子,此比擬在2017年吳岳霖於表演藝術評論台上的文章〈晚安孩子《早安主婦》〉曾被提及(網址:https://pareviews.ncafroc.org.tw/?p=26680 ,瀏覽日期:2019.06.20),此文亦提到《早》劇本於2016年拿下第五屆新北市文學獎首獎時,評審紀蔚然早有提及。筆者以為除了劇中劇(戲中的廣播劇)的角色被請到文本現場之外,本次中山大學的演出因詮釋手法接近「寫實主義」,使角色「丁太太」更加具體、更有存在感,但同時大量與觀眾對話的對白,被劇作家「請」到舞台上的味道於是更加深刻。另一角色廣播DJ「梁辰」亦是,不僅像是與觀眾共存同一時空的說書人,同時也是劇中主要角色。
5、或許「丁太太」即是劇作家取材真實對象的體現,中山大學的演出詮釋手法使角色更加「存有」於劇場空間裡,因而造成劇作家期待將作品獻給「主婦」的意涵,更有其指涉特定對象的意味。
6、源自本製作官方粉絲頁介紹。網址:https://www.facebook.com/pg/Radiofantasy2019/about/?ref=page_internal(瀏覽日期:2019.06.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