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某某某的工具箱劇團
時間:2019/08/24 18:00
地點:宜蘭縣礁溪鄉武聖廟前廣場

文 洪姿宇(專案評論人)

《莎喲娜拉》為一齣集體創作的作品,是有野心的製作,但也因企圖涉入的議題廣度、故事維度太過龐雜,缺乏將這些元素結合的視角,以致各表演片段指涉的內容僅止於「出現」,卻未曾得到「顯現」;同時,雖然它自我定位為參與式戲劇,卻無法把握觀眾的真實反應,最後僅走向一種觀眾的現場體驗活動。

礁溪鄉武聖廟旁的一塊空地上,劇組搭建了一個台灣傳統辦桌的場景,在佈置如電子花車的舞台前,觀眾圍著一張張鋪上紅色塑膠膜的大紅桌,坐在黑塑膠板凳上,頭上掛著大紅剪紙,聽著一首首閩南語歌和電子音樂。和真的辦桌一樣,我們從餐前小點、冷盤鴨賞開始,到宜蘭芋泥、西魯肉、糕渣,吃了十道宜蘭總鋪師做的佳餚。演出本身也企圖營造辦桌的氣氛,例如一開場打扮花俏的主持人暖場並自我介紹,也帶出舞群;每桌坐著的兩位演員,和觀眾狀似熟識的寒暄招呼,開講準備好的「段子」──我這桌的演員是介紹桌上的菜餚,旁及對宜蘭被稱作「後花園」的批評,另一位演員則藉一張家族照片,講述失蹤叔叔的故事──這些不自然,甚至讓觀眾有些尷尬的「對話」,似乎也意在重現真實辦桌時,不得不和陌生人同桌、聊天的窘況。不過我們很快便發現演出不僅止於再現真實的辦桌場景——演員一說完故事,便突然後退、左右搖晃椅凳,轟然倒在地上,燈光轉暗、音樂驟變,空間變得魔幻怪異,先是碗盤被清空,女演員坐臥桌面擺出各種誘人姿勢,隨後大紅桌面被撤走,演員下到地面,在鐵製桌腳間緩慢穿梭、扭動身體,最後連鐵製桌腳也被通通撤離。

至此,我們已得到好幾個提示:家庭意義的轉變、國家資源分配的不均,以及(或許是)對女性身體的凝視。在接下來的演出中,包含一場圈叉遊戲,主持人在台上提問,觀眾要選邊站回答「是」或「否」,拋出的問題有「是否同意全面補助營養午餐」、「是否認為自己一定要結婚」、「是否支持廢死」等;隨後還有一位「議員」走上台,模仿跑紅白場的地方民代客套致詞,諷刺尸位素餐、專講廢話的民代。在第二回合的辦桌吃飯中,出現的表演片段更有:用布袋戲偶說明礁溪習俗「二龍競渡」的由來、獨白大陳島移民的故事(演出所在的成功新村為大陳島移民村)、質疑台灣的主權和歷史定位⋯⋯等。

私己的、家內的、社區的、地方的、國家的,這些都是《莎喲娜拉》觸及的議題維度,但隨著演出揉雜進一個個不同的景深和尺度,觀眾早已無法分辨整齣劇作的主軸,究竟是追溯地方文史、諷喻現代治理制度,還是反思個人政治選擇?這些略顯碎片化的元素在「辦桌」的框架下展演,但是,辦桌並沒有為出現的議題增添觀看視角,個別議題也無力給辦桌文化一個完整的說法。例如當演員在桌邊獨白大陳島移民的心聲時,也僅重現、回溯1955年大陳島撤退時的境況,並反覆呢喃:「再忍一忍,我們很快就可以回家了。」但當彼時大批中國移民共享原本只預期短期落腳台灣,卻再也無法回鄉的歷史創傷,大陳人的特殊之處為何,並未被彰顯。而這樣的故事出現在辦桌會場,進入辦桌承載的豐富文化意義,比在其他場景設定中搬演又有何殊異性、必要性,最終也未得解決。

我參加的場次中還出了段意外插曲。剛開場時,同桌吃飯的演員開始談論鴨賞的由來,表示最早用來做鴨賞的鴨子是賣相不好的鴨子,此時一位觀眾突然出言反駁:「錯了!錯了!鴨賞才不是用賣相不好的鴨子,我是在地人。」他也企圖和坐隔壁的演員搭話:「你們吃過了嗎?」、「所以你們(應指演員之間)都互相認識嗎?」在玩圈叉遊戲時,當主持人提問:「誰家裡水龍頭打開就有溫泉?」(似乎暗示礁溪人的水龍頭都流得出溫泉)時,該位觀眾也立即反應:「哪有這種事啦!」而引起一陣騷動。姑且不論鴨賞到底是用哪種鴨子,或者是否礁溪人家裡的水龍頭真的流得出溫泉,這位觀眾的反應仍可被視為對《莎喲娜拉》標榜的「參與式」的挑戰──或許由於不慣於進劇場看戲,他沒有快速意識到《莎喲娜拉》動用的某些劇場「潛規則」,例如:他並沒有意識到「當劇中演員進行獨白時,他正被期待要安靜聆聽而不是發言」,因為他應該在演員示意他可以說話時才開口;他也沒有意識到,在本劇中的「真實」並不是最重要,重要的是「真實如何被表演」;他更沒有意識到,有時劇場會期待觀眾擱置懷疑,並相信演員不是演員,而是他所表演的角色。

但恰恰是這樣完全不知戲劇預設為何的觀眾,才意外地為演出撕開了一道有趣的破口,暴露出《莎喲娜拉》雖然主打參與式戲劇,卻已和真實的參與擦肩而過。當這位觀眾直接出言反駁演員時,難道他不正是最參與表演的人嗎?他完全以自己的實踐經驗對當下做出判斷,毫不猶豫對演出內容提出質疑,並要求回應。他有真實的好奇和(獵奇式)的疑惑,但這些最直截的反應,反而被這齣參與式戲劇漏接,因為他不是這齣劇的理想觀眾。顯然,《莎喲娜拉》對它的觀眾有特定期待,觀眾要扮演吃辦桌的飯友、回答是非題的玩家,他們該尷尬時尷尬,該回答問題時回答問題,該說好時說好,但當觀眾無法將自己擺進,甚至根本沒有意識到這個期待的存在,而如其所是的看到表演之為一種表演的顯現,表演者就完全陷入不知所措的困境,因為劇作沒有考慮過觀眾說:「不。」或「為什麼?」的可能——腳本早已備好,只需要觀眾的背書,觀眾只是來體驗設定好的角色。

這確實是一種參與的難題,若要談參與,似乎便意味劇場將要朝某種不確定、不穩定開放,作品的完成或不完成需要觀眾的介入,而觀眾具有什麼樣的條件、將以什麼形式介入、整個劇作會因為觀眾的介入如何發展,在這之中劇組可以與願意把「控」的範圍要畫得多寬、多遠,都可能要經過再三琢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