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是我聞,窮劇場說法:《紅樓夢續》的世界

張又升 (專案評論人)

戲劇
2019-11-12
演出
窮劇場
時間
2019/11/09 14:30
地點
台南文化中心原生劇場

唉,只要看到改編經典文學的戲劇作品,心裡總是五味雜陳。可想而知,既然是改編,導編人員大抵不會要求觀眾重讀原典,畢竟戲劇不能化約為文字,而在新時代翻演又自有其獨特意義,況乎當今哪個製作團隊膽敢為了票房,事先給觀眾壓力?

但也在此,對觀眾不安情緒的按捺(這必須從宣傳做起)總帶有些詭詐──誰不知道正因為是改編,唯有熟稔原典掌故,看戲才能搔到癢處,解戲才有評判標準,新戲舊文方能互通,觀演雙向終能默會?偏偏著了魔地直接對應原典與新作又顯蠢笨黏膩、落於俗套。改編,總是處於新與舊、文與戲、古與今的潮間帶。

窮劇場這次改編《紅樓夢》,不要說高俊耀與鄭尹真膽子夠大了,恐怕部分觀眾都要嚇出一身冷汗。雖然中國幾部重大文學經典,往往已透過大量影視作品(和電玩)成為台灣人文化底蘊的一部份,但其中恰好是《紅樓夢》最不紅,多半只有知識分子、文史學院生和真正好學深思的文藝青年才會發願修習「紅學」,徘徊於各種版本、爭議與公案之間,不然頂多略知皮毛,「聽說過」某些角色和若干段落,無法深究。

好在窮劇場拍拍我們的肩膀說,這次的《紅樓夢續》「不是經典文學的再現,而是重塑文本來生的契機」。哎,這種按捺的說詞誰信?至少我不信;再說,當掃描QR Code,線上看到原典的quotation和reference,結果發現還有一本超認真、超有事的「文學場刊」《窮有所本》,而其中竟然載有各種訪談紀錄,甚至是能劇文本的翻譯時(這其實已是窮劇場的標準配備),排在那長長人龍中的你,心裡頭真的沒有為之一顫嗎?看戲當然愉快啦,但解戲必然先痛而後快,有時還不如引刀成一快……以下分三個部分,依序談論這部作品帶給我的「痛快」經驗。

三層構造

首先,在劇情推展上,《紅樓夢續》看似並無突出的故事主線,細看卻不然。事實上,「線」不能說明紅樓(不管是曹雪芹的,還是高俊耀的),要比喻的話,「螺旋」可能更適當。

我已經有幾年沒有觀賞窮劇場的作品,一開始高俊耀站上台前,向觀眾介紹《紅樓夢》的複雜性時,頗令人意外(據導演會後座談提到,面向觀眾已非第一次);當他隨後背對觀眾,燈光全暗,推棺人進場時,我更覺奇怪。不過劇終時,換成高俊耀在幕後推棺,這一「劇外人轉劇中人」的手法總算讓人豁然開朗。

《紅樓夢》原是首尾接合的作品。儘管部分論者不喜高鶚續貂,但他的最後四十回絕非狗尾,最後反而透過甄士隱、賈雨村、空空道人以及那「一僧一道」的互動,再次把曹雪芹自己給「寫入」了小說(甄士隱必須前往悼紅軒找曹雪芹告知《石頭記》);換句話說,曹雪芹不只寫小說,還在小說中寫了自己,書外人(作者)成了書中人(角色),最後更叫大家莫將此書當真。這迂迴既有避禍的小心,也有自傳的況味,更有佛道兩教得意忘形、道非道的境界,形成後世學派的論點(與論戰)基礎。就此而言,高俊耀已經不是導演,更不只是客串演員,而是文本結構中該有的角色。這是文本的第一層或最外圈。

第二層或中圈,是胡祐銘飾演的推棺人。他身兼多職,從一口改編的〈好了歌〉和十二金釵命運終曲來推斷,扮演的是原典中一僧一道或警幻仙子等後設神人角色,起著劇中形而上的總綱效果。提到警幻仙子,《紅樓夢》最著名的段落之一,應是第五回賈寶玉在太虛幻境的經歷。在此,最重要的是超然時間觀的提示:幻境一遊僅是寶玉春夢,當他醒來叫喚秦氏小名時,時間才過了片刻,秦可卿「叫丫環們好生跟貓狗玩耍」的吩咐言猶在耳。掌握此處「南柯一夢」的要義,《紅樓夢續》便不至於太過生澀。

胡祐銘同時飾演的貓,以及與女眾的嬉戲,大約也是取自這個段落的意象。編劇還順道帶出了中國古人對貓兒花色的描述(踏雪尋梅和將軍掛印等),深得貓奴心,會後座談時也吸引觀眾對此提問,不失為嚴肅作品中的輕鬆小點。無知貓狗動物與全知神仙僧道呼應,包夾了人類「比上不足、比下有餘」的紅塵俗世,而當「胡喵」與女眾嬉戲時,王肇陽飾演的賈寶玉隱藏在白色布幕後方,凝重而疏離地觀看著人間世。這位「王寶玉」此時是死是活,是人是魂尚不可知,我們可以順此推展到下一層次。

第三層或內圈,屬於俗常的線性時間觀,我們也期待在此看到「比較好懂」的戲劇內容。自棺材中流瀉出七位妖嬈女子後,看似享齊人福的男子王寶玉自水中誕生。他像存在主義哲學描述的那般,莫名其妙地被拋到這個世界,什麼婚姻啊、考試啊等人生重要關卡一概不知,只能讓小姐姐們不斷提點,最後發揮他在紅樓情榜上「情不情」的本領,再次莫名其妙地走上了情字這條路。我們接著看到,他一下作為書店店員幫女孩們揀選言情小說,一下又是美妝櫃員,極盡討好女人之能事,見一個愛一個,但又沒有一個不令他動情。

這一層的劇情推展三番兩次與第二層的混合,容易攪亂觀眾的理解。要弄清頭緒,除了給時不時蹦出的胡喵/胡仙人定性,另一個有趣的方式是注意場上的「煙」。在宗教儀軌中,煙能溝通俗聖兩界,貫穿有形無形,無遠弗屆的效力幾乎等於劇中女孩們滑手機時必用的無線網路。可以注意,似乎一到如抽菸和吹熄蠟燭等「煙燻」段落,劇中角色就跳入了神聖時間而遠離俗常。與此同時,王寶玉也正經歷幾千萬億情劫,逐步從人事不知的中二少年成長為看清世事的情場老手。當他凝望胡喵與眾女嬉戲時,漠然的眼神似乎道出了他即將或已經「離世」,究竟是死去或如原典所說的出家,應可再議。全劇末段在燭火搖曳下大夥唱著生日快樂歌的氣氛,實在令人發毛,不只氣氛詭譎,更因為一個巧妙的「螺旋」正躍然眼前:寶玉一無所知地降世,兜了一圈,竟看破世事地離世,而人們為離世慶生,豈不等同重獲新生?這時,最內圈的劇情構造回扣至前述最外圈。循環的時間正式形成。

南管遺音

除了巧妙的劇情安排,窮劇場還善用許多當代物件與文化,既與我們的社會貼合,又補充了一些笑料,好比胡祐銘另外飾演的「芹先生」和張釋分飾演的「賈德」(Jade)女孩兩者收快遞時的對話,紙箱上還貼著「小心重物」的標誌;此外,更有手機拍照和自拍的橋段──快門聲音經音樂設計林育德的處理,聽來非常嚇人,而音樂不慍不火,扭曲的人聲與南管樂音的取樣不與演員台詞爭鋒,可謂恰到好處。不過,總體而言,最令觀眾眼睛一亮的應該還是舞台設計,以及南管的說唱、腔調與身體。

場上由撕得稀巴爛的「滿紙」碎片鋪成,隨著演員身體的舞動與磨蹭,言語飛揚如絮,最終依舊塵埃落定,但已「荒唐」不堪,物件隱喻性極強。場中後方佐以七道垂掛紅布幕,象徵登台的七美;在燈光映設下,古典莊重的美感竟透出些許神秘與情慾誘惑,而七位女子藏在紅布後方待王寶玉「揭蓋頭」的手法也很巧妙。鄭尹真踩在木凳上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過河拆橋處境安排極佳。

至於南管說唱、腔調與身體方面,欣賞起來固然挺美,我卻因學識與審美經驗受限不知從何評判,因此坦白說,只能「不明覺厲」一番,實在可惜與懊悔。然而,這或許也帶出了另一個問題。在西方身體和東方身體(如舞踏)已在台灣劇場及其話語市場逐漸佔有一席之地的情況下,地方戲曲的身體與文化──正如鄭尹真在《窮有所本》中強調「傳統」時所說──必須被再次挖掘,否則一方面,我們在前衛劇場中將會因為缺少比較級和參照系而「輕放」或「饒過」了鄭尹真和這個系統,只觀其形式,使其淪為點綴、獵奇或東方主義,另一方面也會忽略或折損他們的心血、成就與實質內容,這是非常致命的。當然,傳統戲曲一直都在,可是在台灣的戲劇世界中,卻已經與當代劇場遙遙相對,另成一類,兩者的演出與觀賞群似乎並未密切重疊與互動。要停止這種情況,並產生適當的融合效果,窮劇場只能持續盡力推廣,觀眾也必須騰出時間打開心胸。

這次的作品不純以常見的西方現代身體示人,其中有趣的時間觀也可與南管獨特的音樂邏輯對話,進而延續2018年《懶繡停針》(當時策展人與這次臺南藝術節一樣,也包括了周伶芝)的關懷,實是另一條擴充理解《紅樓夢續》的重要路徑:從音樂與時間,從前現代文化與社會關係,從中國東南沿岸到印尼與星馬。

空有不二

中國佛教自魏晉發展以來,早與道家混合,直至曹雪芹所處的乾隆盛世,更不待言。雖然不少佛教高僧並不贊同這種走向,但兩者思想卻不是不可能同步,尤其是就「空與有」或「無與有」的辯證而言。但凡辯證者,一個不小心便可能偏向其中一方,「空有不二」的微妙深意於焉流失,佛教也就出現有空二宗之別。有宗可能偏向對唯識的討論,窮究現實中之因緣相扣;空宗偏向對般若的理解,直取超脫的形上大智慧。

「看到色、聽聞聲、嗅出香」是鄭尹真的台詞,也是窮劇場小編的宣傳之一,著力捕捉榮寧二府或大觀園的活色生香,當然,也是我們身處的花花世界消費社會。這「色、聲、香」還可接著「味、觸、法」下去,即佛學中的六境,共同對應六根「眼、耳、鼻、舌、身、意」,此時接收六境的六根就構成眼識、耳識、鼻識等六識。人生在世,不外乎六識交錯連動,它們皆出於因緣合和;終極而論,群己物我並非實相,雖偶有快樂,最終只能歸結為痛苦,也就是苦集滅道「四諦」的第一諦。雖然如此,若不歷劫、不窮究現實中之因緣相扣,便不能了解、進而了卻諸法皆空。這也是警幻仙子不在一開始就要寶玉離世,反要他穿越所有意淫與色相的原因。沒有經歷這些,智慧便不是真智慧,所謂般若不過是口號。

高俊耀給我的感覺一直不是那種「立一個烏托邦,奮力前往,據此批判和抵抗現實社會」的教條創作者。幾年前我曾私下與他聊過故事角色的「救贖」問題,印象中他常是笑笑,不置可否。從《大世界娛樂場I》和《懶惰》兩齣戲中(僅以我參與過的製作為例),我們可以發現,高俊耀總愛安排一兩個角色「好好走過一回」:說好聽一點,是劇情曲折離奇;說難聽一點,實在是對演員、角色和觀眾的三方折磨(導演自己大概是第四方)!私心而言,戲路頗有日本影星染谷將太(常演懵懂無知、汲汲營營的廢材小俗辣)、形象眼神帶點李康生憂鬱的王肇陽,就這樣在三千大千世界活來死去好幾回,叫人激賞卻又於心不忍。在這個過程中,角色們歷劫,觀眾跟著成長、蛻變,顧盼原點後或許心有所獲。至於那些腐敗的、頹靡的、華麗的世界,確實是重點,但應該是就戳破這一切幻夢而言,才是大重點。

以上這些,都可見於這次的《紅樓夢續》。就此而言,我不太同意吳思鋒在會後座談上所說的高俊耀此作不同以往。只不過跟《大世界娛樂場I》和《懶惰》於戲末稍有舒緩相比,「花落人亡兩不知」是美,卻過於荒涼,結尾不見一點人煙、一絲明亮,明滅的燭火更顯哀傷;可怕的是,這般故事不只指向劇中人物,還包含了在座每一個人。無論如何,雖然《紅樓夢》的文本氣場強大,高俊耀卻能挑其精華,保有自身一貫風格,不被文本過度決定,算得上是使觀眾管窺紅樓氣質,同時又能反思當代社會的佳作。

如是我聞。窮劇場在台南市文化中心原生劇場作戲,為一眾欣喜期盼的菩薩說法。

評論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