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我們終將奔赴的幸福?《幸福老人樂園》

林乃文 (2021年度駐站評論人)

戲劇
2021-03-12
演出
齊聚一堂劇團
時間
2021/03/04 19:30
地點
國家兩廳院實驗劇場

黑盒劇場內表演區橫穿而過,將觀眾席隔成兩半,對面相望,無法凌越。不禁令人想起去年周東彥《虛擬親密》中,如伸展台般對外展示的虛擬空間;還有多年前狂想劇場改編自郝譽翔同名小說《逆旅》,在對角線架高的月台上演出戰後渡海來台的父輩一代,倥傯流離與死生契闊的旅程。《幸福老人樂園》舞台一側有高起的堤防,是劇中主角林台坤(林子恆飾)老年失智後仍心心念念不時離家「出走」的基隆海岸。舞台端景一邊是生活置物架,一邊是全黑鏡光滑反映牆;矛盾的視覺語彙似乎暗示著林台坤徘徊於生活現實與虛擬幻想、交錯而混亂的精神狀態。

編劇和導演來自2019-2020兩廳院駐館藝術家樊宗錡(劇本是與劇中三位演員林子恆、張家禎、張寗共同完成)。平易近人的故事,紮實的寫實表演,就寫實劇來說三個角色「人設」堪稱完整。老人林台坤中年喪妻,與獨生女兒相依為命,在海邊邂逅魚市工作的神奇男子阿默(張家禎飾演),陪他談天說地,一點兒也不沉默。平實的生活對話鋪滿劇情,前三十分鐘叫人幾乎忘了這是實驗劇場,直到天花上方框燈帶突然失常地閃爍不定,才讓人意識到這可能也是某人內在的象徵世界,這個「日常」其實不太正常。黑衣人推出家庭桌椅組,老人的居家環境就地成形(設定好在台北市內)。同住的女兒小如(張寗飾),每天不是白天上班、就是晚上回家陪伴鰥居老父,典型受困於原生家庭、家庭事業蠟燭兩頭燒的大齡女子。執著於對人對己「正直」、「誠實」、「真相」要求的她,看起來循規蹈矩,乖巧懂事,為父親精心烹調一桌好菜慶生時,父親突然錯認外來的阿默為「兒子」,對親生女兒的她大聲咆哮,讓她當場崩潰。負責安撫的阿默,卻更在乎老人是否「快樂」勝過糾正「事實」,只是他又毫無立場趕走老人口中闖進來要拐走他的「壞女人」。全劇真正的衝突在演出過半之後才爆發開來。

藝術家湯皇珍曾為失智的母親創作了一個叫「成忘老太太」的行動藝術(2019-2020)。對她虛構的「成忘老太太」來說,讓「記憶」從「自我」意識脫鉤出走,彷彿也是一個重新創造「自我」的過程,只是周圍的家人未必能及時加入這個創造,因而驚恐、拒絕、沮喪、失落,種種情感調適,對每個失智患者的家屬來說都絕不陌生。曾經看過一個報導,阿茲海默症協會統計目前約三分之一的老人患有老年癡呆症,估計到了2030年,全球失智症患者將達到7600萬人。【1】隨著文明社會的高齡化,這恐怕將成為普遍會現象,對此我們能有更具「創意」或「思想」的描述及準備嗎?現實的準備如長照保險、失智村或終老住宅,正在漸漸成形。文學或劇場中也不時提出心靈視野上的預備,如湯皇珍提出的「成全忘記」老太太,而樊宗錡的假設性定眼叫「幸福樂園」。

從樊宗錡寫實平易的描述中,觀眾主要靠演員演技的「逼真」而達到代入感。飾演老人的林子恆,從眼神到體態,頗為精髓地呈現出一個時而講理、時而無理、老邁糊塗而不自知的林台坤;甚至到了劇末林台坤夢回年輕時光,林子恆耄茫的眼神都沒有卸下來。衝突爆發,阿默離開林台坤家後,隨即展開一段很長的獨白,說明阿默為何而沉默、丟掉了原本的姓名。他因為過世爺爺留給他「誠實」的人生原則而坎坷不已的人生,造就眼前我們所見、毫不費力哄騙老人的歡快男子,完全用獨白立住阿默的「人設」,對年輕演員來說,是一段相當吃重的表演,幸而張家禎的演繹尚算沉穩可信。

 

幸福老人樂園(國家兩廳院提供/攝影秦大悲)
幸福老人樂園(國家兩廳院提供/攝影秦大悲)

 

我認為最給予觀眾情緒衝擊的角色仍然是林台坤,原因無他,因為我們生活周遭徘徊著類似的身影,其中可能是我們至親之人,你看過他們遺忘了自己辛苦經營和經歷過的人生,也遺忘與家人之間的種種回憶。突然某天,他們開始看著變成陌生人的你,叫不出你的名字。記憶如流沙,一切建築在記憶之上的認識,都在變形當中,而你不知道,你隨機附和老者的「幸福」,是認真在成全對方?還是隨口敷衍方便自己?然而你知道,人誰不老,那個荒謬虛無之鄉,也可能會在人生的盡頭等待你,到那時,會輪到更年輕的誰成全你的「幸福」?一輩子較真較贏的人生,最後同流歸一,而這個「一」尚未到天堂地獄這麼遙遠絕對,也沒有永劫回歸那麼寓意深沉,而是唯有自己看得見的虛幻樂園,攔路橫於死亡之前,唯有可以完全無視他人眼中的荒謬方可獲准入住的腦內迷宮。

或許老年性失智,只是將我們每個人認知所限的「自我」囚籠,更加放大而已;我們或多或少都活於自我的幻覺之中。但這不是《幸福老人樂園》的命題,故事回到林台坤身上。女兒小如來到海堤邊,心情平靜地接受父親對她的陌生人設定,不料林台坤腦內流沙再度搖晃,將小如認成了跳海早逝的妻子。此時哪個林台坤的人生版本才是真的,似乎已不再重要。舞台一端腳燈亮起,響起老派舞曲。近乎空台的劇場上,燈光是界定空間的要角。此時林台坤的樂園只剩墨黑鏡像,映照著自己的模樣,他似想翩翩起舞,又似力不從心,預備踏入幸福樂園的那一步,始終遲疑。這齣戲沒有謝幕,好似老人的幸福樂園沒有目的地,不知如何謝幕。我們每個人在心裡打個結,對於我們終究奔赴的幸福,想像力是永遠不夠的。

 

註釋
1、〈全球第一座失智村 荷蘭打造養老樂園〉,《風傳媒》,2015/02/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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