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為只能觀看與無法介入的《複眼人》

蔣亞妮 (特約評論人)

戲劇
2021-05-05
演出
盧卡斯.漢柏
時間
2021/04/25 14:30
地點
臺中國家歌劇院大劇院

2011年出版的臺灣當代名作《複眼人》小說,歷時多年,相隔大片的海洋與大陸,終於由德裔法籍的盧卡斯.漢柏(Lukas Hemleb)完成劇場的演譯。盧卡斯.漢柏的《複眼人》時間軸,開展於他初讀到法文譯本的2014年,在2017到2018年間,他完成英文劇本的創作,並展開選角,這一次《複眼人》的製作更是臺中國家歌劇院與臺北表演藝術中心的共製。故事是關於兩座島與一座垃圾之島的相遇,兩座島分別是真實的臺灣與虛構的瓦憂瓦憂島,以及一座象徵人類文明進程中野蠻豐碑的「垃圾渦流」——垃圾島。島嶼上的人們,背負各自心傷與失去、文化與信仰,展開對話。

這當然是一場華麗度驚異的對話,盧卡斯.漢柏的製作團隊充滿許多世界級的創作者。從劇場名家徐堰鈴、多次入圍金曲獎的阿洛.卡力亭.巴奇辣到蘇達、懷劭.法努司、林立川、鴻狄、柯逸華、翁若珮。舞台設計顧問是第十八屆國家文藝獎得主王孟超、造型設計則是由電影《聶隱娘》金馬得主黃文英擔任,更找來作曲家李元貞為劇打造從山林到海洋的各種弦樂與人聲擬聲。

然而,面對原著的精緻與長達十六萬字的篇幅,如何裁剪與揀選成為了盧卡斯的挑戰,同時也是所有原著與改編作品的轉譯難題。雖然盧卡斯並不是第一次與臺灣表演藝術圈合作,早在2006年,已執導過漢唐樂府作品《洛神賦》。自那時起,他便經常在戲劇中加入動態舞台,延續至如今的《複眼人》,更顯鉅製。於是,《複眼人》裡有AR實境、有如巨型裝置藝術的乒乓球海從天而降、更有賴泳廷親自設計戲偶,薛美華及于明珠等名家的操偶戲。利用了AR實境技術,《複眼人》的舞台經常被切割成二,一個是攝影機之眼、一個是舞台下的觀眾之眼,或許這也是盧卡斯.漢柏對「複眼」嘗試發動的解讀。可惜的是,過於強調的視角(比如一架攝影機總是擋在演員前方)、與故事主軸無涉的各種表演元素、狂歡節般情緒高張的口白聲調,不禁讓人思考舞台上的島民們,是否還記得小說裡那些幾近沉默的島嶼?

盧卡斯運用多媒體、偶戲以及交響樂,複眼般極力在舞台上努力重現小說中的海嘯、颱風與垃圾島的漂流,同時他也選擇更加虛化小說中的「複眼人」。複眼人從未現身,一如盧卡斯曾表示他並不想在劇場裡「定義」複眼人,「劇場於我而言,並非一個給觀眾訊息的地方,而是展現生命豐富性的所在。」【1】或許,可以由此解讀《複眼人》舞台中的各種機關與精心設計。

全劇包含序幕,共有十六個篇章。對曾經閱讀或熱愛原著小說的人來說,不妨將它視為一個全新的創作,或許能對許多小說中出現、舞台上散佚的美麗故事,不過於惋惜。作為《複眼人》中的重要場景「瓦憂瓦憂島」,蘊藏著許多如詩歌般優美與憂傷的神話故事,「掌海師」、「掌地師」的由來,在戲劇裡被輕盈跳過,只存對話中沒有生機的名詞。然而小說裡,寫來卻如神話:「很久很久以前,掌海師就是掌地師。直到有一天,掌海師生了一對雙生子,兩個嬰兒同時從母親的產道鑽出來,沒有先後。一個雙眼墨藍,一個雙眼深褐。他們同樣聰明、機警,卻有不同的天賦。掌海師知道光理解海的訊息並不足夠讓瓦憂瓦憂人好好生活,所以卡邦(神)賜給了他兩個孩子,沒有一個是次子。藍眼珠的那個繼承了父親的不羈與海的知識,褐眼珠的那個則宣稱掌握了把海變成陸地的法則。」當然,劇場版依然保留了核心的一段對話儀式,在瓦憂瓦憂島裡,人與人之間的問候語總是:「i-Wagoodoma-silisaluga?」(今天海上天氣好嗎?)另一個人無論天氣晴雨總得回答:「i- Wagoodoma-siliyamala。」(今天海上很晴朗)。可惜的是,戲劇本體對於島的文化鋪陳太少,幾乎將舞台時間都留給了以AR疊加操偶呈現「阿特烈」漂流於垃圾島的過程。這將台詞與語言的穿透力虛化,幾乎成了山谷間的迴聲,一聲高過一聲,最終被大地吞吃。

《複眼人》的舞台上,為每個主要角色提供了大量的獨白時間,然而在動輒十到十五分鍾的獨角戲與雙人對話裡,那些如同直接從小說中剪下的字句,反而像是不同格式般的複製貼上,尤為突兀。「哈凡」與「達赫」兩人的身世背景裡,忽而在情人與親人的生離死別中,討論起「按摩店打手槍」的流程,如此裁剪,也裁斷了觀眾連貫的情緒。演員們之間,有如布農族「八部合音」的各式聲腔、口音,或許也是一種複眼與複聲的基調,卻始終揉成了一股不合諧音,成為一種演員之間的各自表述。

在小說中,述說那些流落瓦憂瓦憂島的神秘「垃圾」與遠方代表「文明」的巨大機械船隻,都是「白人留下的垃圾」、「白人的地獄之島與鬼船」。在不同語言間閱讀,而後,再在不同藝術形式中流動的盧卡斯,同時也作為當代西方白人的存在,由他解構文本,如此東方主義(Orientalism)。或許盧卡斯,也正如同《複眼人》裡被流放出海的瓦憂瓦憂島次子「阿特烈」。「阿特烈」與尋找失子的臺灣女子「阿莉思」,彼此語言不通,卻相同地都走往海裡與山中赴死與尋愛。盧卡斯視角的《複眼人》,像是來自不同島嶼、也同樣要穿越不同語言的「阿特烈」,那些繁複的偶戲與聲光,都是一層再一層的轉述,是他想傳達給觀眾,即使把語言拔除,也能感受的意念。如果說,吳明益的小說具有「把臺灣帶給世界一看」的野心,那麼盧卡斯的《複眼人》,就是世界對臺灣發出的迴聲,無論你喜歡與否。

於是,《複眼人》的終幕「道別」,還是得回到掌握台詞聲腔與情感最精準的徐堰鈴,她所飾演的「阿莉思」一角身上,由她來頌唸出那一段原著中屬於另一個全知視角的旁白。如同走出迷霧的森林,《複眼人》在一眾角色的迷走與尋喊中,緩緩揭示了瓦憂瓦憂島滅亡的命運,奔赴死亡的抹香鯨全是舞台上演不出來的瓦憂瓦憂島所有已死的「次子」,不管是鯨的眼淚、人的眼淚,當它們滴落在沙灘上,被漲潮的海水回收後。「阿莉思」沉聲說出:「海水的鹽分,並沒有因此增添一點。」所有的情緒,也像被海水潮落收走般,洶湧卻倉促。即使是如此力道精準的語境,依然會迷失在全劇太多的形式與拼裝間,原來世界的意志,果真如裂島,並不相連。

複眼人的世界首演,也是一次世界如何觀看臺灣的展演,將戲劇與文本互相對照,折射地理解了,或許所有的閱讀與視線,都讓我們成為了那一個「只能觀看,不能介入」的複眼人。

 

註釋
1、出自〈《複眼人》劇場版5大問──訪問導演盧卡斯.漢柏(Lukas Hemleb)〉,臺中國家歌劇院官方網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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