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遊」「戲」街區,如何在解謎中接近歷史?《大橋1988:自由年代》

曾冠菱 (專案評論人)

戲劇
2022-01-15
演出
複象公場、Urban Baker、大橋工舍、馥谷餘 Fugu Fish Creations
時間
2021/12/26 19:30
地點
台北市大同區延平北路三段18巷與延平北路三段交叉口

靠近大稻埕、臺北橋的演出場地,繁華熱鬧的商街,與市中心不同的舊房舍及攤販,讓寒冷的夜晚增添不少人情的溫度。開演前的集合地點設在某個交叉路口,而演出則穿梭蜿蜒的街道、巷口與住宅之間。

《大橋1988:自由年代》(以下簡稱《大》),對歷史年份敏銳的人,不難聯想到1987年臺灣解嚴的背景,隔年1988年蔣經國過世,結束兩代蔣家當政。順應全球經濟,1980年代政治與社會也隨之轉變,金錢不斷湧進臺灣,興起全民炒股熱,房地產也迅速上漲,產生「臺灣錢淹腳目」的說法。總結來說,1988年的臺灣,在政治和經濟上終於迎來自由,故事就發生在此時。

大橋1988:自由年代(大橋公舍提供/攝影吳孟翰)

跟著聽覺走進歷史

觀眾在演出前報到時,需下載一個互動式App,同時拿到一張說明,內容是有助於進入情境的故事提要、人物關係圖,並附上一張地產業務的名片,指示著本劇的都更背景。

觀眾紛紛化身為一位虛構的「蔡小姐」,為了完成父親對於大橋頭一帶都市更新的願望,開始步入街區,這時卻發現,都更範圍內的房產擁有者張正雄,於1988年即下落不明(他是一個外省警察,期待1987年兩岸開放探親),同年,房客陳雅芬也失去蹤跡。這乍看單純的關係軸線,隨劇情推展慢慢牽扯出角頭與警察、茶室包養、青梅竹馬與賭場等情/財糾葛,循著複雜人際網路,觀眾逐步尋找失蹤的張正雄與陳雅芬。

大橋1988:自由年代(大橋公舍提供/攝影吳孟翰)

情節設計巧妙,將尋人扣上居住議題,也就是「若能找到張正雄,就能完成都市更新」的命題。1988年張正雄的存在與失蹤是這趟旅程的金鑰密碼,遊走途中,觀眾所遇到的每一個見證往昔的鬼魂、歷史現象,都是解謎遊戲中一環扣一環的線索。在大橋頭的凍結時空中,觀眾在「遊」與「戲」之間回到1988年。

演出過程中,觀眾戴著耳機,跟隨互動式手機App各自活動。在正式進入1988年之前,行經某一分岔路口時,觀眾需在兩位主角——張正雄和陳雅芬之間作選擇,決定自己要以誰的視角觀看這整起事件。途中所經之處都有針對當地地標的簡單介紹,隨著指令,觀眾依循先前的選擇而進入兩位主角之一的房間。

房間是個非常私密且充滿生活痕跡的空間,裡面的風格和書籍,牆上的照片、獎狀,一旁的報紙標誌著年代等,皆讓這個未曾現身的角色之輪廓、樣貌和內在逐漸清晰,特別是書信和日記這類極其隱私、以第一人稱敘述自白的物件。

大橋1988:自由年代(大橋公舍提供/攝影吳孟翰)
大橋1988:自由年代(大橋公舍提供/攝影吳孟翰)
大橋1988:自由年代(大橋公舍提供/攝影吳孟翰)

日記是提供有別於統治者觀點的平民視角歷史素材,能彌補大歷史的缺失。除了角色本人的日記之外,還有他人寫的信件,其傾訴的內容不一定和角色日記符合,或許存在一些認知偏差與出入。此外,舊式電話旁置有一組號碼,引導App也會提供另組號碼,觀眾可自行撥打,電話那頭也許是與主角闊別許久的親人,又或者是不認識角色的陌生人。

賦予觀眾主動權

這些設計牽引出主角個人之外,那一層與真相若有似無的關係(線),也可以說是某種線索,如同拼圖四散各地,如何在各說各話間找到方向或釐清?得依賴觀眾自行拼湊與組織。這使得演出進行到中段時,觀眾不再只是被動依循耳機傳來的指令行動,就筆者的觀察,觀眾紛紛變得主動,比如在主角房間時,耳機傳來的指令並無太多,上述的電話、日記、報紙等物件,幾乎都需要觀眾自發性操作。

然而,真正推進觀眾化被動為主動的段落是演出後段,當距離真相只一步之遙,耳機傳來的是請觀眾再次選擇,要跟隨陳雅芬腳步,窺探其死因,給在世者及其親屬交代?還是追上張正雄,目睹其死亡,讓大家的房子都能被改建?——觀眾面臨兩難的抉擇處境。

相較於大多數演出,旁枝、主線是經過創作者選擇、篩選,由觀眾被動吸收。而《大》賦予觀眾成為故事裡的「蔡小姐」,主動「選擇」情節,成為歷史見證者而非戲劇觀者。將聆聽/理解故事的權利留給觀眾,同時也讓觀眾對於另一個沒選擇的事件存有想像空間,並從抉擇中意識到自己如何與為何做此選擇。

大橋1988:自由年代(大橋公舍提供/攝影吳孟翰)

演出遊走於街區,隨著演出,觀眾偶爾鑽入深黑狹小、平常容易被一晃而過的小巷,偶爾走進宛如回到1988年的房間,偶爾則是與現代居民擦肩而過,或者無意間窺見他們的生活。戴上耳機,飄進耳際是屬於觀者的私密聽覺體驗,神秘與懸疑、細膩而具環繞感的音效設計,襯映著夜晚濛濛細雨的大橋頭街道,飄蕩著一種隱微的陰森感,將「聽」眾深攫入故事裡。1988年的故事在耳邊呢喃,映入眼簾的是現在——早已人去樓空多時的廢棄房舍、貼有「預建地」的即將被拆遷工地等,「人事已非」感觸油然而生。

不過,這些感觸要等到回家後細細咀嚼節目單與VR地圖,才能有更深一層體會。當下因為演出十分聚焦在解謎過程,讓觀眾沉浸於此,這些演後提供的田野調查資料,則被隱沒在遊與戲間。

換言之,演出與在地文史脈絡的連結稍嫌薄弱,只留下揉合於情節中1988年背景資訊,如此一來,選擇在大橋頭一帶的街區演出,就少了必要性與意義。虛構本應是引導觀眾接近地方與歷史的媒介,在此卻略為失衡也失焦。於是,當觀眾走完一趟尋找人與真相的旅途,感到滿足或許是因為終於找到劇中謎團的真相,但對於試圖以管窺天——透過小人物一探龐大的地方歷史面貌——之舖陳來說,似乎還有一小段距離。然而,若單就一個聽覺沉浸式街區實境劇場的體驗來說,本劇已讓人滿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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