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日常風暴的白色漩渦中《白色說書人》
11月
13
2019
白色說書人(臺中國家歌劇院提供)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1143次瀏覽
鍾喬(特約評論人)

《白色說書人》,兩年前在實驗劇場演出,超乎意外的反應冷淡。原因固難說政治便是票房毒藥,卻表現了表演藝術與政治選項的市場關係,頗值得探究。於今再次搬演,帶來不錯的迴響,不禁讓人聯想:這和近期電影與劇場,改編白色恐怖相關議題的關係。說來,這也不免令人深思,事實上,自1995年侯孝賢以白色恐怖年代受難者鍾皓東、蔣碧玉的歷史事蹟為藍圖,拍下《好男好女》這部經典電影之後,相繼電影導演萬仁也以相同的題材拍出《超級大國民》的片子,頗受矚目。也就是說,如果不是處於一個過於斷裂的社會,觀眾應該不致對於此類題材感到陌生。然則,事實卻並非如此。近幾年來,以此為題材的表演,觀眾一般性灰冷居多,直到議題或風格都備受爭議的《返校》,近日在市場一陣旋風以後,以此為題材的表演似乎熱絡起來。這是劇場議題介入社會時,仍然備受市場機制左右的確切舉證。

從一種較為客觀的角度切入,這也說明著人們對集體記憶的關切,總是先從「鏡面映照說」回看歷史與當代的關係。亦即,如何從歷史看見當代。眾所周知「映照說」需要鏡面,這是物理性的必然,而鏡面是當代透過歷史的重新反思。從這角度出發,《白色說書人》以獨腳戲現身,卻涉及世代的交錯,所導致的對於加害與受害意識的重新翻轉,恰是對於「映照說」的另類轉換。在這部戲裡,身分認同的接軌是透過上一代的生父與養父之間的矛盾,推動一個平常市民對於生存與歷史之間所提出的問號。因此,白色風暴恰捲動於日常漩渦裡,是布袋戲技藝與政治壓殺記憶的民間匯川。

這在一定程度上訴說著:歷史是特定時空下的產物。當它挾帶記憶的風砂塵霾,前來與當下會合時。庶民社會所遇上的,會是經歷過當代際遇整合過的鏡面。這時的鏡面,超出了物理的機制,開展了人性的畫面。像是劇中由邱安忱擔綱的主角,是在一步一步的劇情推演中,揭開了他與被禁制社會的連帶關係。劇中的安排,也是解嚴後成長一代人的現實經驗。因此,「鏡面映照說」在本劇中的表現,並非記憶映照當代;相反地,是當代映照記憶。所以,劇場的空間得以從一個房間,演變為說書人隨時在情境轉換中,到達的另一個時空。這是本劇從書寫劇本到導演戲文間,不斷轉化所形成的螺旋狀時空情境。

這情境的鋪陳,回到劇場時空本身。很關鍵的元素在於:想像與記憶的交互辯證,有時甚或錯位。也就是,想像讓記憶活化了僅存在過去時空的框限。這想像,是由布袋戲偶所撐起的環環相扣的故事。一開始,是耳孰能詳的廖添丁,隨後轉化成夢中玩伴、成愧疚滿滿的養父、成抗日英雄後,又再次轉為對抗威權的符號。隨著劇情的發展,想像的蜘蛛網不斷擴散出去,撐起了故事中的故事,也形成戲中之戲的層次探究。這其中,值得進一步討論的重點在於:操偶師如何超出傳統的界限,以身體在空間中邊操偶、邊講述或搬演。這其實發生著某種特殊的效果。亦即,將操偶者以演員的身分曝光,而後與作為角色的布袋戲偶發生對話關係,這發生於劇場的敘事性而言,並非僅僅是呼應劇情需要的安排,而是在空間中生產一種不斷「陌生化的效果」(alienation effect)。讓觀眾情緒處在一種不斷投入劇情,又間離出劇情之外,思考作為說書人的主角,如何從父子關係的面對,經由未現身的母親,去到白色恐怖年代中一段撕裂的親情。然而,導演顯然對於場面活化的表現更勝於議題性的討論。這一點,就開展議題的面向而言,很值得進一步商榷與深入思索。

劇場或電影,探及白色恐怖議題時,以一種媒介或載體的身份現身。然則,超出這載體想像之外,進入時空的軸線中,這是具備民眾性質以探索政治壓殺事件時,最得以讓人得到啟示的所在。從《白色說書人》的結構,我們最具體的發現在於:歷史作為共同記憶的一個環節,並不是時空過往的重提,而是因著當下生活中的點滴連帶,在我們的面前重新回復了生機。劇中,作為個體記憶的生父,在1971年,因保釣、成大共產黨案被槍決,留下作為本劇說書人的兒子,而偏偏養父是法庭上背叛生父的人。這劇情本身的推動,其中一個面向,是個體記憶因受難死亡而中止;另一個面向,卻因共同記憶而重新復活,讓終止的生命或事件得以延續。這樣的視線投射出去的角度,讓我們反思在特定時空條件下發生的白色恐怖事件,是以共同記憶作為復甦的根基。

也因此,就本劇中的說書當事人而言,生父的受難並非一偶發事件,也無法以戒嚴下的獨裁所延伸的殘酷政治,來說明一切的肅殺,而是進一步推動我們思索:共同記憶之於白色恐怖,是在冷戰國際觀的結構下,目睹一件件個體記憶的被迫遮蔽;而今在復甦共同記憶時,如何以劇場為反思場域進一步探究──當人權被視作普世價值時,如何將殖民主義與冷戰的遺留,視作假正義之名行殺戮之實的大背景,這是關鍵性重點。

《白色說書人》

演出|同黨劇團
時間|2019/11/09 14:30
地點|臺中國家歌劇院小劇場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藉由身分與過去的逐漸揭開,走進對人性的琢磨,而非歷史事件的陳述。在「走出白色恐怖」的漩渦裡,「走進/近白色恐怖」。而那些對時代的控訴,就平平穩穩地放在我們對生命、身分所無力決定的剎那。靜謐,卻沉痛。(吳岳霖)
10月
26
2017
此劇以藍白紅三色框出一鏡框舞臺,舞臺中又擺置、懸吊有許多能夠讓掌中戲偶演出、操偶師得以藏身的紙糊佈景如水族箱、冰箱等等,特別能夠展現臺灣野臺的氣味外,也讓傳統掌中戲能夠毫無扞格的進入當代劇場,靈活的在觀眾面前展現。(林立雄)
10月
18
2017
《敲敲莎士比亞親子劇》以馬戲團說書人講述莎士比亞及其創作的戲中戲形式,以介紹莎翁生平開始,緊接著展開十分緊湊精實的「莎劇大觀園」,在《哈姆雷特》中,演員特地以狗、猴、人之間的角色轉換,讓從未接觸過莎劇的大小觀眾都可以用容易理解的形式,理解哈姆雷特的矛盾心境
5月
21
2024
餐桌劇場《Hmici Kari》中的主要人物Hana選擇回到部落銜接傳統的過程,正是不少現今原住民青年面臨的境遇,尤其在向部落傳統取材後,如何在錯綜複雜的後現代性(postmodernity)裡開闢新的途徑,一直是需要克服、解決的難題。
5月
20
2024
《門禁社區》給人的啟示不應是退守平庸,而是盡你所能,做到底,做到極致,並以每個人自身的條件,盡力去做。再者,小雯理應不是為了背書平庸而來的,且有許多懸而未表的課題尚未展開,雖然編導已經佈線了。這條線,纏結了性、家與國家,唯有通靈者的囈語才能打碎文謅謅的腔調,穿透體制化、保守主義者的象徵層,講出它的困局、流動與盡其可能的出路。
5月
14
2024
渡假村的監看者檢討原住民,漢人檢討原住民、不滿監看者,原住民檢討自己、檢討政府,每個人都站在自己的位置思考,各種權力交織卻不被意識,他們形成了某種對泰雅精神最殘忍的「共識」,之於「文創劇場」這個荒謬至極的載體,之於「生活還是要過下去」,消逝的文化本質很難回來,著實發人深省。
5月
14
2024
生命的惡可以被淨化嗎?經過洗滌的靈魂可以再次分享展演嗎?《誠實浴池》以童話般的扮演方式來論述惡與救贖這樣深沉的議題,更用儀式象徵的各種意象去概括了帝國主義的輪廓與性別權力關係。
5月
14
2024
這個作品的意圖並不是要討論身分認同議題,而係聚焦在創作者以自身生命經歷作為媒介(作為一個澳門人選擇來到臺灣),講述外部環境與自我實踐之間的漂泊與擺盪狀態。而這樣的經驗分享展現了一種普遍性,得以讓觀眾跨越不同的國家與認同身分投入,對於在該生命階段的處境產生共鳴,這個作品就不僅僅是特屬於澳門人來臺灣唸書後在澳門與臺灣之間徘徊的故事,更能觸及有離開故鄉前往他地奮鬥之經驗的觀眾置入自身情境。
5月
09
2024
形式上,主軸三個部分的演譯方式,由淺入深、由虛至實,層次錯落有致,但因為各種故事的穿插,使得敘事略微混亂,觀眾可能會有點難以很具體地理解,主角身上某些情緒發生的原因;再者,希臘故事的穿插雖然別具深意,哲學意涵豐沛,但由於和故事主軸的背景有些遠離,且敘事方式稍嫌破碎,不具備相關背景的人,可能有些不好捉摸,或許是可以再多加思考的面向。
5月
09
20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