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之華麗,惡之不再《夢見大衛林區》
12月
21
2015
夢見大衛林區(河床劇團 提供)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1116次瀏覽
吳政翰(專案評論人)

河床劇團作品向來風格強烈,視覺鮮明,媒介多元、跨界,融合劇場、美術、雕塑、裝置等不同藝術領域,以圖像畫面取代語言文字,幾無情節敘事,亦無人物心理建構,而是藉由諸多意象,悠靜而緩慢地流轉、交織,基於觀者意識(或潛意識),自發感覺,自組意義。流動的視覺語言,超脫了客觀真實侷限,時常讓觀者宛如置身夢境般,自由無拘。同樣地,電影導演大衛林區(David Lynch)的影像非線性敘事風格,常被認為具有夢的本質,邏輯不斷跳躍,現實與夢境重疊。此次河床新作《夢見大衛林區》,以劇場形式重新演繹大衛林區,從戲名所見,不在於複製其作品,而是更進一步將其夢境化。這場如夢之夢中,兩者相會所共構而成的,是類似風格加乘,還是不同媒介抗衡?抑或一方成了另一方的美學附庸?

舞台兩側,空間迥異,一邊,如斑駁牆壁的屏幕,另一邊,兩層樓的建築結構。戲初,身穿紅衣的女子,緩緩拖著地毯進入,踏其上,搭以簡單箱、椅,即刻建立起房間環境,同時以詭譎音樂襯底,亦預示了全戲驚悚氛圍。半晌,電話響起,又瞬間掛斷,此女離去,另一女徐步走出,兩女錯身間,情境改變,於是,電話聲響成了場景切點。此般畫面轉換、融接,建立了形式邏輯及形變速度,某種程度上,呼應了影像鏡頭剪輯語彙。

整場下來,沒有線性敘事,棄絕角色深度,鮮少對話交談,充滿零散畫面,在不同區塊之間交錯浮現:女子拿著小型攝影機,聚焦下體,不久,像是分娩般,從產道處拿出一只小人偶,一切過程同時顯影於側邊屏幕上;一名謎樣瘸子走出,踽踽獨步,嘴裡咬著一根管子;建築下層,一名穿戴三角神秘帽罩的白衣男子走出,一名白衣女子走近,漸漸解開男子上衣;建築上層,一間鵝黃色房室,一大片鮮豔直映眼簾,身穿粉亮色系性感衣褲的女子,彷彿騎著馬,上下擺動,半晌,一柱白管冉冉而下,直入女子口中;影像中,時而女子被大布包裹起來,時而浮現女子五官,片裂,重組,交融、幻變……

一幕幕場景,如夢似幻,讓人聯想到大衛林區多齣作品如《橡皮頭》(Eraserhead)、《藍絲絨》(Blue Velvet)、《內陸帝國》(Inland Empire)等影片中的經典鏡頭。這些諸多劇場畫面結合了演員肉身與虛擬影像,而影像又結合了錄像投影與即時攝影,彼此脫離時序,各自獨立,毫無因果關係,但同處在一種緩慢頻率及詭譎氛圍之中,焦點清楚,色彩鮮明,人物行動甚少,形塑宛若雕塑。整體視覺上,一如河床劇團以往風格。

然而,在大衛林區電影中所刻劃的世界或角色,不論多麼怪異,仍有跡可循,使觀眾有路徑,可貼合角色心理,於是,他們的癡戀、激情、恐懼、掙扎、苦痛,皆成了觀眾進入劇中世界的基礎,同時,也是引導觀眾一步步落入這懸疑陷阱的誘餌。每一個情緒飽滿、衝突激烈的場景,都讓觀眾如臨其境,時或隨同角色恐懼攀升、痛苦加劇,如實如夢,時或情境跳躍,身份移換,轉折不斷,甚至荒謬。使勁逃脫,卻也無力逃脫,如薛西佛斯般,被困鎖在一座又一座循環不止的噩夢迷宮中,造就了人無以抗衡宿命的悲劇性。

相較之下,《夢見大衛林區》像是把鏡頭拉得更遠、更後面,或說,以較冷眼的視角,窺視一切。每個片段中,場上人物移動緩慢,並且在去脈絡的情況之下,直入驚駭氛圍、肢體扭曲、表情掙扎等狀態。表面上,似乎可說時間暫時停止,如景框凝結;狀態延續不斷,如回憶再現。實際上,更像將諸多情境經過鋪陳及發展過後的「結果」直接表露,形象既定。一連串的狀態展現,因內在情緒抽空而全然外顯,又因外顯情緒缺乏張力支撐,使得人物如置身表現主義畫框般,卻沒有表現主義畫作的呼吸、血色與脈動。夢境不僅與現實拉遠了,亦變得散裂,人物、場景皆成了符號,一舉一動、百般情緒皆化為整體圖像一隅。

因此,《夢見大衛林區》一方面雖維持了河床劇團既有的風格美學,但另一方面,看似凸顯了原作悲劇面向,實則緩解了原作悲劇力道。一幅幅由疑懼與暴力構織而成的畫面,神秘而瑰麗,然不具任何崩壞與頹敗的威脅,以致其景觀敘事,鮮豔而奔放,爛漫而溫馴。

《夢見大衛林區》

演出|河床劇團
時間|2015/11/28 14:30
地點|國家劇院實驗劇場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正是在這樣的監禁與流亡、日常與異常的交錯境遇中,舞者的抽象肢體與與寫實的環境錄音構成某種難以預測的奇特共鳴,讓表演者被迫在兩種完全相反的極端處境中求得平衡。
3月
17
2026
三島以死亡穿透情色與大義的隔閡,將兩者鎔鑄,昇華到令人迷眩的臨界,留給世人難解的謎題與藝術的美學政治性,但曉劇場《憂國》並沒有爬梳這個重要面向。由於這個匱缺,那句對觀眾的提問便顯得無定著,且整齣戲的前半段多少是庸常的,平舖直敘的文本,直到後半段,我們才進入它高張的精彩時刻。
3月
04
2026
我更傾向將劇終滾出人頭的文化驚嚇,當作是一種永遠不可能完全銜接傳統的吿白,但這並不表示主角不能當原住民,反而更像某種解脫,畢竟這個沒山海也沒男人的新豐年祭再怎樣也不夠完美,能否得到祝福真的重要嗎?
3月
03
2026
如果說故事的目的之一,是去逼近尚未被主流語言安置或收編的慾望與創傷,那麼當恐怖被加速,性/別暴力被個人化、心理化,《服妖之鑑》則弔詭地封閉了其試圖探勘的時代裂縫。
2月
24
2026
像是《叛徒馬密可能的回憶錄》這樣一部帶有強烈議題的作品,既是折射出某個當代的現象,作為一種虛構中的歷史存留,同時也安放與紀錄著真實時間裡某種難以阻止的再次回歸。
2月
20
2026
這場戲不僅呈現了家族的裂痕,更召喚了我們在傳統家庭中那種為了維持表面和諧、避而不談的長久噤聲。它指認出,在那些慘白的記憶深處,那個不曾離去、始終與我們對峙著的身影,其實就是我們內心深處最脆弱,也最渴望被看見的對方。 
2月
10
2026
當臺灣同婚早已著陸,「U=U」亦成為公共衛生的科學共識,這樣的社會轉型反而為《叛》的再現帶來一種無形壓力:當HIV不再被視為即刻的死亡威脅,這些曾經尖銳的對白,究竟是成功長進了演員的肉身,還是在過度熟稔之下,轉化為一種表演慣性?
2月
06
2026
若要正面解讀《服妖之鑑》,那便是要求我們洞察袁凡生異裝癖的侷限,行事無法跨越黨國獨裁體制。換句話,若要服妖,引以為戒的正是公領域的匱缺,沒有發展成「穿越白恐」的抵抗或出逃的政治性。
2月
05
2026
這正是《下凡》有意思的地方,相比於不時於舞台上現身的無人機或用肯定有觀眾大作反應的青鳥作梗,它從存在溯推神話,把個體的生命軌跡寄寓於深時間;可這也是它斷裂的地方,因為這個哲學/存在的可能性沒有變成一個真正的戲劇衝突。
2月
03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