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文有餘,野性不足《湯姆歷險記》
5月
30
2016
湯姆歷險記(偶偶偶劇團 提供)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3383次瀏覽
謝鴻文(專案評論人)

《湯姆歷險記》這部美國兒童文學經典,成功塑造了湯姆和哈克兩個形象鮮明的頑童,他們調皮、對世界充滿好奇、勇於冒險探索,不規馴於體制內的道德教化,但也不能因此說他們就是壞;相反的,作者馬克.吐溫仍花了許多筆墨描述他們兩個人的善良本質、真摯的情義,同情弱小與弱勢,討厭擁有權力卻虛假偽善,或者欺善怕惡的人。換言之,他們血液中也具有英雄特質,只是容易被大人忽略了。

《湯姆歷險記》成書於1876年,在那個還沒有「多元智能」(Multiple Intelligences,簡稱MI)觀點的年代,湯姆和哈克這般傾向「身體動覺智能」(bodily-kinesthetic intelligence)發展的「野孩子」,注定會被意識保守,還未關注到兒童個體差異性的大人所約束,意圖馴服成乖寶寶的模樣(例如湯姆的弟弟席德)。然而「野孩子」不好嗎﹖從兒童大腦發展的科學研究論述來看,像湯姆和哈克這樣對世界充滿好奇、勇於冒險探索的孩子,大腦受到的刺激多元,愈能激發創意與想像力。

我認為《湯姆歷險記》的重要價值,就在於它提醒世人看見、尊重兒童的個體差異性,讓孩子的童年不受壓迫的快樂成長。偶偶偶劇團改編的《湯姆歷險記》,精神主軸雖然並未悖離原著,但在情節上刪修甚多,可惜都是我認為很重要的情節。例如湯姆老是遲到在學校被老師鞭打處罰的情景,或不耐教會禮拜單調乏味的講道,拿自己命名為「盔甲黑武士」的甲蟲出來玩,惹來一隻獅子狗逗甲蟲,造成教會內一陣騷動慌亂的景象……,這些都是能夠反映湯姆的頑童形象的具體情節,可惜演出中剪裁掉了。刪減掉這些情節也許編導有些考量,比方時間長度,或覺得體罰不適合於現代社會期待及在舞台上表現,這些原因雖有合理之處,但我想提出另一個思考是:前述那些被刪減的情景,每一個事件背後的行為,其實正是最能展現湯姆純真情童心的面貌,那才是湯姆的生命力所在。又如刪掉湯姆和蓓琪在山洞中探險迷路,湯姆諸多貼心的小舉動,不只是體現他喜歡蓓琪的愛意,更展顯了他內在的英雄特質,這段情節也被刪掉,湯姆人格表現就不是那麼完整了。

當然,我們還是有在戲中看見湯姆調皮動歪腦筋,使其他孩子幫他刷圍籬的油漆等情節保留下來,可惜演員表演詮釋上,流於只是透過動作交代劇本所述,少了原著中許多湯姆的「野孩子」內在氣質顯現,「我們那位退役的藝術家卻坐在一旁陰涼處的木桶上,一邊晃著雙腳啃著蘋果,一邊在心裡盤算著要怎麼再去哄騙更多無辜的傻瓜。」原著中這段形容,把湯姆詭計得逞的悠閒描摹很逼真,並將他方才自己刷油漆的表現喻為「藝術家」,但湯姆活潑奔放的圖像創作,在舞台上也被省略,而且舞台布景有一個箱子直立擋在圍籬前,有些障礙切割了湯姆和其他孩子互動時的畫面,我們無法看清湯姆耍小聰明的騙人舉動,無法看清被騙去幫忙刷油漆孩子的滿足表情,更無法感受到湯姆成為「退役的藝術家」 那種鬼靈精怪,戲中演員蘋果才啃了幾口,「一邊在心裡盤算著要怎麼再去哄騙更多無辜的傻瓜」的內在情緒都沒來得及醞釀,戲就急著往下走。飾演湯姆的女演員太過於溫文,外型與氣質的野性不足,說服力不足,遂成為這齣戲最大的失落。飾演哈克的另一位女演員也有相似的問題,並非女演員不能反串演湯姆和哈克,而是演員形未肖似,必得用內在突顯相符的氣質來說服觀眾才是。

這齣戲縱使有部分失落,但仍有珠玉可拾。偶偶偶劇團向來不依賴絢麗的多媒體影像,舞台布景設計走向簡潔明亮為主,一個個展陳在舞台上的木箱,上下左右顛倒或兩兩組合起來,都有功能的造型用途,一物多用的創意,亦是偶偶偶劇團向來為人稱道的優點。

另外,這齣戲讓作者馬克.吐溫也現身變成一個說書人的角色,由他敘述交代《湯姆歷險記》故事靈感生成,及命名的經過。這個安排乍看頗有意思,拉出了作家與小說、小說與戲劇、戲劇與觀眾的多重敘事空間。不過可再商榷的是,這齣戲淡化了許多原著瀰漫的美國移民文化與印地安原住民文化時而平和,時而衝突的時代背景樣貌,密西西比河岸的小鎮風光也全然消失,戲中的時空並不明確,已經不是馬克.吐溫在說他的故事,而是偶偶偶劇團在說《湯姆歷險記》的故事,那麼馬克.吐溫這個角色的存在是不是又有些奇怪呢﹖

《湯姆歷險記》

演出|偶偶偶劇團
時間|2016/05/14 19:30
地點|中壢藝術館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Rick透過方方尼接近自己理解的小圓;小圓則在腦海中播放Rick的身影,拼湊出自己理解的Rick。藉由這段關鍵對話,演出將關係呈現為一場穿越投射的歷程:人真正看見他人之前,總得先穿越自己想像中的他人。
7月
03
2026
如果說張碩尹的前作Proof As If Proof Were Needed還試圖將觀眾的視角限制包裝成互動設計,其參與邏輯令人聯想到沉浸式劇場長期探索的觀看機制,新作《憤怒旅行卡啦帶》則索性走向極端,全面收回沉浸式演出試圖賦予觀眾的任何主動性。
6月
26
2026
即便存在後設敘事所帶來的多重不確定性,演出最終並沒有明顯動搖我對敘事者情感框架的理解,反而讓我更好奇:如果演出願意以同樣的力度拆解她的拒斥與慾望,是否會開啟另一種觀看親密關係的可能?
6月
24
2026
回到這則新聞事件的起點,演出將死亡事件的焦點從人物的心理描繪,轉向了對媒介與技術的拆解與展示,這的確精準地捕捉了當代主體與技術糾纏的現狀。然而,演出繞過了人工智慧核心的倫理爭議,也同時隱去了不同行動者之間的權力差異。
6月
24
2026
《在毛細孔之間的罪》較有意思的地方,是它選擇讓身體先於口號發生——愛滋從來無法被縮減成純粹的醫療資訊,因為感染者面對的經常是關係中的拉扯和法律中的威脅,身體在鋼管上展示力量,也在綢布中暴露不安,兩者合起來才接近感染者生活處境的矛盾。
6月
23
2026
反之,整體作品中,最令我動容的,反而是上半場演出中,素人演員們(特別是許多長輩們)在米倉劇場展現的狀態。當他們嘗試將自己放置在劇場空間、拋出既定台詞時,其文化身體與西方劇場框架之間的拉扯,反而散發出強烈的吸引力。
6月
22
2026
這樣訴求音樂與其他藝術間的整合,在異中求同的化學作用下,產生了一個無法定義的嶄新作品:《三便士歌劇》(Die Dreigroschenoper, 1928)。但又處處可見新古典主義的因子流竄在整部作品上。
6月
17
2026
整體而言,不論是文本敘事或角色轉折的處理,《然而,悉達多》在向既有修道之路進行異質對話的企圖上,或許仍有些未竟之憾。但不可否認,劇作嘗試透過「然而」的轉折語氣,為既定的修道之路開拓異質觀點,這項出發點仍相當值得肯定。
6月
16
2026
這些龐雜的生命碎片與歷史記憶,皆能看見作品記錄數十年間的龐大歷史與家族遷移圖景的野心,亦承載了創作團隊十分濃厚的情感。而能在既有的黨國歷史敘事之外,轉而挖掘出被歷史遺忘的常民家族遷徙史,無疑是本劇的重要價值之一。不過,若撇除考掘歷史、拓寬歷史認知之意義,以及個人的家族情感寄託,作品如何處理這段歷史記憶與當代觀者之間的關係,或許是一項更為艱難的挑戰。
6月
16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