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三十舞蹈劇場
日期:2019/03/22  19:30
地點:華山文創園區

文 徐瑋瑩(2019年度駐站評論人)

三十舞蹈劇場從2018年開始,由團長吳碧容策劃一系列舞蹈相關的演出與課程,名為「相遇舞蹈節」,目標是將劇場化為教室,引導大眾輕鬆接觸舞蹈、體驗舞蹈的趣味、感受舞蹈帶來的身心喜悅與感動。今年的演出節目由三套風格迥異的舞蹈系列組成,展現不同世代舞蹈人的多元編創風貌。「跨界交朋友」是由兩位年輕編舞家林廷緒與張國韋的作品組成。兩位編舞者在媒材上的「跨界」皆結合多元劇場元素,展現豐富的視、聽、動覺效果,然而他們對「交朋友」的議題卻有迥然不同的想像。倘若「交朋友」所探討的核心問題是人與人之間關係與共處的情感連帶,那麼張國韋的作品《友沒友》是直白呈現青少年的交友過程,而林廷緒的《八八》則擴展到生者與亡者間的遙想思念、祈禱送行。

《八八》取材因天災造成天人永隔的巨大悲哀。2009年莫拉克颱風導致小林村遭土石流掩埋、四百多人罹難的歷史悲劇是林廷緒的舞作題材。小林村山崩於轟隆巨響的眨眼瞬間,在人間造成許多家庭無法彌補的創傷,倖存者不但欲哭無淚也無語問蒼天。以災難事件為舞蹈素材創作,總會令人將作品朝向情緒化的劇場呈現聯想。有趣的是,林廷緒並不走此路,而以偏向理性冷靜的方式展演。這也是此作品製造的驚喜與迷人之處。

《八八》選粹自原作《一個不存在的身體》,從演後座談可知創作主要推力是莫拉克風災過後為亡靈舉行的招魂送靈法會,與對倖存者的口述訪談。音樂的鋪陳與開展是此三十分鐘舞作的骨架,引領觀者經歷被風雨襲擊和土石流覆蓋的現場,再經歷穿越人間至另一個時空的飄移。音樂為舞蹈布置了特定場景氛圍,拉出一條舞蹈敘事的軸線。

舞作以水聲揭開序幕,急促的鼓聲緊接而來。舞者彎腰低頭前行,手部動作激烈卻緊繃且備受侷限地舞動。首段的動作設計讓面向與手部動作不斷的前後左右變化,身體以壓低的姿態或低蹲的方式呈現,令人感受到舞者遭受巨大的壓迫且騷動不安。偶爾幾次慢速的上半身伸展,是觀眾從壓迫急促的動作中僅存幾次得以呼吸的時間。舞作以乾淨、精緻、高度訓練的動作體現災難剎那受難者的恐慌與窒息,此開場段落成功地吸引觀者進入舞作的世界與之共鳴。

舞作中段,舞者起乩式的渾身顫抖、上半身無力地垂掛,展現異於常人日常身形體態與精神。在法會鈴聲、念咒的背景音樂中,舞者出神的眼神令人印象深刻,彷彿精神飄移至他方,肉體卻得奮力根植於土地,以防整個人失控進入恍惚狀態。這是經過高度訓練的專業化身體,拉扯於象徵型態的表演意識與進入儀式的出神狀態。舞者既要入戲又得出戲。透過高度的自我控制,克制身心陷入恍惚的精神狀態,舞者的身體展現使舞作成為劇場型態的精緻化表演藝術作品。如此,動作型態與舞動精神一方面神入了起乩式或遊魂式的身體型態,另一方面卻以嚴謹、乾淨、甚至整齊的學院式訓練「完美」呈現。此二者重層於舞者動作中,創發出一股獨特的動作風格與舞動的身心狀態,以低姿態與沉穩的下盤扎根土地,使恍惚飄移與垂墜的上半身得以遊走於空間中。《八八》動作編創的特殊性與舞者真誠投入的舞動狀態,開創了一種具在地性的身體舞動特色,雖然僅是起步卻令人期待。

張國韋的作品《友沒友》相對於林廷緒的《八八》則直白許多。舞作傳達青少年以街舞活動與強烈節奏的打擊樂作為交友媒介的過程。朋友間透過共同的興趣啟動生命活力,在音樂與街舞的相互呼應中,個體凝聚為群體,朋友圈也因此形成。這種交友方式避開了功利性的目的,以氣味相投的純真互動相互力挺。

《友沒友》以街舞動作為作品定調,間或插入朋友間日常的互動手勢、姿態或語言。作品將平日生活場景搬上舞台,觀眾能見到這幾位年輕人日常極端對比的樣貌與習性,有時輕鬆慵懶,有時活力四射。可愛的是,壯大的年輕男子遊戲著一只掌上型喵喵叫的玩具貓,並發出貓叫般的小星星樂曲。於是,我們偷窺青年壯男在寂寞孤單的日子如何藉由看似不起眼的小玩意度過。這只既不起眼也不具美妙嗓音的小玩意為何能陪伴大男子度過孤獨無聊的日子,而非其他更酷、更炫、更科技的產品,實在耐人尋味。

舞作以兩個對比的場景為架構,一則在室內,一則在公共空間。兩個反差的場景設計呼應兩種極端的動作編排。以橘色沙發為場景的室內,呈現個人的孤單或朋友間親密慵懶的姿態,以公共空間為場景的舞蹈則展現尬舞、飆舞的火熱色彩。此兩種迥異的生命狀態並存於同一個身體中,其中不變的是輕鬆與玩樂人間的心情。《友沒友》的創作聚焦於舞台上舞者間的互動關係,卻有些疏離了觀眾與舞台間的關係,觀者像是旁觀者目睹舞台的一切,但是難以似站在廣場看街舞般,被捲入其中與之共鳴振奮。也或許,身為觀眾之一的我,因為世代與性別差異而難以共鳴舞台上的呈現。

「相遇舞蹈節」之系列A「跨界交朋友」,以跨界、交友為作品訴求,正符合當下藝術界藝術創作的潮流,也讓觀眾一窺年輕世代對社會現象的關懷與創意、發想。跨界以尋求相互刺激與激盪是目前全球產業界的趨勢,然而如何跨界、為何跨界、如何呈現別出心裁的跨界作品等問題,仍考驗著舞蹈界的創作者們大膽去思索、嘗試、行動。而此也考驗著觀舞、論舞的書寫者們反思自身的評論立場與對藝術的包容性與高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