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天作之合劇場
時間:2019/07/06  14:30
地點:國家戲劇院

文 許天俠(社會人士)

此劇為天作之合劇團辛苦籌製三年的大型劇場作品,誠意滿滿、所費不貲,佈景設計延續寫實風格,前作《寂寞瑪奇朵》真的蓋出多層都會公寓剖面,以及逼真至極的咖啡館門市。《飲食男女》也毫不手軟真的在台上席開五桌,並且將朱家的飯廳、廚房、小陽台打造成三百六十度零死角的環形空間。重金打造的遙控旋轉舞台與各式自動游移進出的陳設,讓轉場流暢迅速,十分可觀。

藝術總監冉天豪的作曲,旋律相當入耳且洗腦,使人朗朗上口。貫穿全劇的母題旋律之一,採用歡欣昂揚的進行曲旋律,不斷反覆高聲頌讚「飲食男女,人之大慾。」,相較於原著電影對於「慾望」採取揶揄,使其呈現幽微、困惑、壓抑,最後爆發多層次的探問,音樂劇的母題旋律則始終顯得莫名奮發激昂。

李安導演透過父親三部曲《推手》、《囍宴》、《飲食男女》,刻畫華人家庭傳統父權及道統倫常的崩解與異變。《飲食男女》人物設定尤其充滿秘辛與反差,家庭成員接力以爆炸性的愛慾理由逃離原生家庭,層層揭密的連鎖性崩毀與重建,戲劇結構堪稱經典。

天作之合的音樂劇版,在劇情結構上的最大更動是老朱搶在女兒們脫序之前,率先透露要與錦榮另組家庭。父親搶先啟動崩毀家庭的程序,讓後續女兒們任何的脫韁行為皆盡失殺傷力,也讓整齣戲像是主菜先上(父親的驚世戀情)、再上冷盤(女兒狀況頻仍),前後甜點還吃了兩次(梁伯母兩番大鬧),形成一場上菜節奏詭異的人生宴席。

音樂劇的劇情編排及唱詞撰寫採取「直白」路線,經常角色一上台,尚未有任何事件發生,角色就掏心掏肺地唱出核心煩憂。例如老朱首支獨唱曲目,女兒們還沒上場,他就把困境全盤托出:「有沒有一個家,能坐下來一起好好吃飯,有沒有一個我,不再無謂的等待。」每月家庭聚會根本還在擺碗筷,姊妹們就輪番宣洩:「上菜,把你的人生全部攤開,讓全家人都能看看。(家寧)」、「上菜,親人之間相互隱瞞,這一家人誰不無奈。(家倩)」

音樂劇版主動揭露角色困擾,團團圍繞老家,輻射出各式苦悶的唱詞寫法,看似狀況叢生,但其實眾人問題集中、煩惱一致,即使拌嘴吵架都還是反覆吶喊著「回家、吃飯、圓夢」等概念。如同劇中〈朱家珍的診斷書〉的歌詞省悟:「手中的巧克力,握太緊反而黏膩。」,音樂劇版本太努力讓角色脫口闡釋家庭價值的諸般道理,唱到後來就變成流於淺白與疲乏的溫情教化,失去電影原著中人心各異、各懷鬼胎的諜對諜樂趣,更失去放手殘酷崩解後能換來的省思力道。

但音樂劇總不能像電影般,用無盡的沉默來彰顯餐桌上的貌合神離。若欲化解目前「無盡自剖」及「體悟高歌」對於劇情張力的罕有幫助,建議應給予更多角色與事件的具體衝突。

音樂劇將三姊妹中最壓抑情慾、封閉心門的大姊家珍,從原著古板教師兼忠貞教徒,改為專門輔導婚姻關係的諮商師,如此調整實在非常詭異,無法再現電影中家珍從聖女變成慾女的生猛蛻變。若音樂劇為了簡化人物關係硬是要改,朱家珍在餐桌上,應該要有更多抱怨妹妹衛生習慣差、不分攤家務、不關心家人的凶惡唱詞;對病人或同事也應該有更多嚴厲、保守、不體貼、惡毒批評的失職行徑,藉以深化朱家珍同樣自我譴責與束縛的扭曲心靈。然後,朱家珍男友一定要是猛男啊,目前斯文瘦弱的同事是怎麼回事,沒有六塊腹肌怎能點燃乾柴,還不快把《寂寞瑪奇朵》的阿奇找來與朱家珍配對!

音樂劇版的三妹家寧,在原著打工妹外,追加了藝術科系的新背景,但此異動又無具體反應在劇情發展上。建議在朱家聚會時,家寧可以邀請家人欣賞舞蹈公演(為何是舞蹈,容後再秉),結果爸爸圓山有宴席要掌廚、大姊家珍要上教會、二姊家倩要加班,沒人能去。並且家人冷嘲上次看到睡著,苦勸家寧盡早棄暗投明、回頭是岸。家寧可以激烈反駁「靈魂比麵包重要」,追求自我至上,結果未婚懷孕,或者可以讓她想要墮胎,與老朱火爆對唱,激辯「自由、責任、犧牲奉獻」的人生輕重,提升張力、拓展社會議題,相信能比目前的純愛師生戀更有看頭。

本次改編令劇團最自豪的「夢幻芭蕾(Dream Ballet)」片段,其實有劇情合理性上的嚴重Bug。老朱當時只有看過家寧的未婚夫趙天麟,午休感傷小寐時,怎麼有能力清晰夢見家倩與李凱湊一對、家珍與斯文同事湊一對?老朱追憶老溫,夢到沒有見過的人太不合理,並且將後續愛情配對的發展全部先跳出來,已讓後面兩幕再無驚奇。也許把「夢幻芭蕾」片段移至最後一場,於眾人各自快樂成家後,老朱帶著親人去給老溫上香,場面由現實祭奠轉為精神性的無限追思,透過舞者(老三家寧)的指揮調度,家人們與老溫的亡魂相會、華麗團聚、相擁共舞。整段後挪可以消弭劇情Bug,且藉以與前述全家人都缺席、唾棄欣賞家寧舞展的安排,產生首尾呼應的對照,在華美的舞姿中盛大謝幕,劇作深意與壯麗排場兼得。

二姊家倩的角色設定改動最少,移植電影的經典片段最多,但真心期待家倩可以唱出:「還有其他家可以回」,唱反調到底,且辛辣映射「多重性伴侶」的社會現實。音樂劇版讓家倩最終決定不出國,但與李凱仍有曖昧情愫,沖淡劇末家倩回歸老家的孤身決絕。建議在老朱與錦榮婚禮,讓梁伯母發現李凱正與其他女人籌備婚事、腳踏多條船,讓性關係開放的家倩被情慾反制、棒喝,而不是讓每一對求愛關係都是美好收尾,藉以區隔角色的際遇冷暖。還有,當聽到要由家倩主導老朱的喜宴烹飪時,我內心驚嘆這點子太妙,讓苦情女主角一圓廚師夢,終於可以狂勝電影版之所無。孰料,編導根本沒有打造朱家倩的食神大秀,且讓她開席前已盛裝走進會場。朱家倩究竟有無掌廚,就這樣不了了之,教人扼婉。真心建議編導應該補上一段朱家倩大廚秀。

音樂劇版「梁伯母」肩負炒熱場子的重任,充分運用她彷若無底洞般的慾火,製造各式笑料與戲劇高潮。其實,天作之合《寂寞瑪奇朵》已經塑造過一位身形胖肥、情慾旺盛的曹大明,靠著他的奔放無比的「慾女」追愛舉動,創造無數笑點。這次又推出兼具肥胖與性飢渴的「梁伯母」來橫掃全場,反覆創造略顯廉價的嬉鬧效果。上半場梁伯母在「荒謬家宴」已經因為「新娘不是我」哭鬧一次,下半場在「荒謬婚宴」哭鬧更久,自己沒人愛、那大家都不准幸福,抓著現場女士們要跟她一起孤單寂寞,結果朱家三姊妹每個人都有對象,觀眾就笑出來。編導將中年失婚婦女渴望生命逢春的梗,拿來當成三番兩次笑浪狂飆的最大賣點,此舉雖是致敬電影原著梁伯母的經典昏倒場面,但「凡是有人笑的時候,就是有人被傷害了」,分寸與次數宜再拿捏。或許可在「荒謬婚宴」中,如前述建議,安排李凱多重外遇被揭發,家倩如夢初醒,梁伯母牽起家倩的手,加上家珍、家寧、錦榮,一起高唱「情慾至上、女人最大、明天會更好」之女性覺醒之歌,鼓勵家倩下一個男人會更好。這樣也是可以很嬉鬧、很有歌舞場面,重點是不要讓梁伯母變成如狼似虎、沒人愛就激動昏厥的中年婦女,同樣是在歌頌「飲食男女,人之大慾」,但梁伯母的內在層次卻大不相同,渴望沉浮慾海,同時保有獨立生活的女性智慧。

此外,原以為《飲食男女》一定會有更勝韓國《亂打秀》的創意烹煮場面,但「圓山大宴」的廚房歌舞實在缺乏色香味俱全的調度。其實,采風樂坊《阿銘上菜》也曾參考國外Stomp打擊秀,將幾位樂師吊鋼絲飛在半空中敲擊鍋鏟,聲勢驚人,此劇真該思考在烹飪橋段的亮點強化。

最後,天作之合劇團堅持不打字幕,就我個人體驗《飲食男女》的結果,歌隊唱段聽得懂百分之七十,演員唱曲聽得懂百分之八十,不少關鍵的字詞模糊飛逝。其實,筆者經常欣賞戲曲節目,一邊看字幕、一邊痛哭流涕的次數所在多有,字幕一點都不會害人分心,唯有了解曲意,才能充分感受劇情細節。惟天作之合已多年倡議「音樂劇不應提供字幕」,劇團於開演前,確實也已於網路上釋出精美節目單(內含完整唱詞)。所以用功的戲迷入場前,最好先反覆聆賞試聽曲、詳閱歌詞,藉以消弭朦朧的唱跳時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