辦桌搬戲:吃食生命的情感交換《莎喲娜啦》、《阿灑步路扮一桌》

黃馨儀 (特約評論人)

戲劇
2019-11-14
演出
阿灑步路扮一桌工作坊成員
時間
2019/11/01 19:30
地點
臺南歸仁仁壽宮廟埕

今年劇場界瞬間掀起一股辦桌風,大家不約而同的招喚紅色的大圓桌,或搭棚或不搭棚,有沒有食物都無妨,在宜蘭、花蓮、新竹、臺南等地都架設上了這傳統團聚與喜慶的符號。【1】同樣是建構一個相聚的場域,辦桌以飲食技藝連結並開展人際,而劇場則以表演藝術的共時當下交會內外在的虛實,兩者皆創造了一個特別的場,讓日常能有破口,使人們在其間豐足自身。也因此,在劇場裡辦桌、或是在辦桌時劇場,本身就是件不違和且令人期待之事。

不約而同,宜蘭縣政府文化局和臺南市政府文化局,在下半年皆以廟前辦桌為形式,與不同創作團隊合作,似乎想藉「辦桌」炒熱也連結社區精神、並採共創工作坊的方式,邀請素人參與者結合個人生命與在地文史,與不同創作團隊合作,分別製作《莎喲娜啦》、《阿灑步路扮一桌》兩檔演出。

即使都以「廟前辦桌」為形式、且都為售票演出,兩檔演出的展現切入卻很是不同。《莎喲娜啦》真的是邊吃邊演,入場即可看到另一頭總鋪師團隊在廟旁準備料理,帶領觀演者真實地進入「辦桌」場域。而演員也自開始便坐於各桌,即使隨演出段落不同有所移動交換,但是和觀眾有所連結的,一如我們也是為了吃飯/看戲而在此成桌一般。

看見了食物準備、看到表演者在場、走進藍白紅帆布搭起的場,一切的感官指涉皆很清楚。而我所在當天的蘇澳場(溪南場),棚外還有廟方人員的另一桌,讓真實與虛構的紅桌並置辦著、同步彼此觀看,更加成了趣味性。

食物一道道上來、演員也跟著輪替,先是關於蘇澳冷泉與炒房問題,後是介紹菜色,舞臺上還會不時有令人有點尷尬的卻又習慣的表演炒熱氣氛,揭示著辦桌的獨特場域性──存在於婚喪喜慶的特殊時刻,也是因此人們相聚、相互交流嚼舌。可能一時酒足飯飽、酒酣耳熱,一不小心就揭示、暴露太多的自己。因此在熱鬧的氛圍之後,演員們關於家庭暴力的自我揭露便顯得自然,也讓情節的過渡轉換很合理──因為我們共同吃著桌上的食物、看著臺上臺下發生的事,互動自然產生,因此有了交流與關係。於是,那些淌瀉不止的個人創傷,也能讓觀眾順著流承接下來。

《莎喲娜啦》作為「宜蘭青少年劇場培訓暨展演計畫」的成果展現,可見集體工作的平等交織。青少年表演者在之中的多重身分,包含得要和同桌觀眾互動、要上菜換場、要扮演不同角色,雖然有時切換不及、應對生疏,但可以看見整個團隊彼此的熟悉與默契。雖也造成形式略為破碎、跳接與不連貫,但這似乎也是新世代的表述語言、一種行為藝術式的感受展演,【2】藉由共同在場的遇見,拼貼出對過往的當前理解,以及對未來的初步提問。

 

莎喲娜啦溪南場(某某某的工具箱劇團提供/攝影Bana Chen) 評論人觀賞場次為2019/08/31 18:00 宜蘭縣蘇澳鎮晉安宮前廣場

對比《莎喲娜啦》由真實的場開始,《阿灑步路扮一桌》就顯得有點卡在中間。同是在廟前的辦桌,桌上並沒有實際的辦桌菜,就如同節目名稱是「扮桌」而非「辦桌」,端上的是每個表演者精心烹調的一段個人生命。《阿灑步路扮一桌》在廟前虛設了一個舞臺,但所有的演出都發生在舞臺擺設下的五張桌上──五張大紅桌各被安排到三名「主廚」、帶來不同菜色;而所謂菜色,正是表演者以不同方式,公開料理自己的脆弱。

我所在的第一桌,先是返鄉農夫謝丙寅平實地敘說自己離開投資界回鄉的心路歷程,也提供自己種植銷售的花生,讓我們於口、於耳皆能咀嚼他的人生滋味。平實的分享後是伍拾愛的幼時故事──她敘說過往因家中經濟狀況,全家一度只能以車為家、流離失所,大人與孩子都強顏歡笑、築起盔甲生存下去的歷程。相比於謝丙寅以初登場的素人身分、全無扮演、靦腆誠摯地講述自己的故事,即使生澀,但容易靠近;作為劇場表演者的伍拾愛,雖也是真誠,但在揭示的過程中,因為觸動太深、難以控制住自己的感受、不時哽咽於角色與演員本人之間。擋不住的脆弱隨語言和眼淚潰散,做為初接觸之的近距離觀者,亦猶如站在潰堤的水庫前,無處可逃。

如此展現脆弱的伍拾愛同步扮演著「類心靈導師」的角色,邀請我們書寫下對自己所親愛的人未能說出的想望,又藉由蒙眼、儀式性的紅布壟罩,希望我們在她的唱念咒語間說出書寫的秘密。這過程中,觀眾實沒有選擇的權利、沒有旁觀的可能,我們只能袒露自己──表演者都這樣「誠實地面對自己」了,觀眾可以「不誠實」嗎?但不說或不配合就真的是不誠實面對自己?──我知道我還是躲藏了,我選擇了一個同樣真心但不會傷害到自己的對象與話語,在這樣的儀式中只交出自己的一小部分。

這樣的交換實讓我感到危險與不適,這之中似乎隱藏了一種「脆弱陷阱」,不清不楚地揭示脆弱不等同於勇敢、沒有建立關係的揭示是否也只是種宣洩?第三個表演者白瑩當天的呈現也讓我感受到意義的荒蕪:一個突兀的新娘希望我們用各色電火膠帶、透明塑膠垃圾袋為她妝扮待嫁婚紗。她是誰?她為什麼要結婚?在相對倉促隨便的設計下,我無法明白她結婚的意義為何?即使演員在場,卻無有進一步回應,只要求協助,缺乏理解脈絡的我們為什麼要幫忙?

在神明前的求禱與祈念是有私密性的,藉著香火與呢喃上達天聽,而在仁壽宮前的我們,則是被要求(或者被期待)直接攤開。好多提問湧現,如果「扮一桌」的目的是為了建構關係與達成交流、是為了品嘗一道道生命的菜色,但所呈現的故事與觀眾的關係是什麼?與參與者除了共處一桌外有過關係嗎?身為桌上客,我有選擇不吃食(這些生命故事)的權利嗎?當表演者活生生扯開自己時,我也得要扯開自己嗎?如果我扯開了、破碎了,誰能接住我呢?

就演前介紹得知,雖說工作期為兩個月,但參與者實際與此次工作坊帶領者史黛西‧瑪奇石(Stacy Makishi)只有二十四小時的工作時間。二十四小時雖短,仍可以有深刻的遇見,參與者們或許是準備好、帶著他們建構過的安全感來呈現,但觀眾的尷尬、隱藏與緊張,甚至是拒絕參與都是有可能的。而當演出與觀眾如此靠近,每個表演者又是如此不同時,帶領者可以怎麼去均衡協助,讓每一桌的遇見都有適當的呼吸與接觸空間?【3】辦桌文化裡,總鋪師的出菜、配菜皆考慮著婚喪喜慶的需要與文化意涵,其中有著對飲食者的關懷。我想,這是辦桌搬戲的重要考量吧。

同是辦桌演出,《莎喲娜啦》藉由食物,與一直都在的青年表演者們,藉由跳接的表現形式,串連起生命,共同建構了相遇的場──一個在人與人之間、在現代與歷史之際交疊的空間。《阿灑步路扮一桌》因不同表演者,端上桌的生命料理也有所差異,但當直接「以生命為食」時,交流與接觸也涵蓋著危險。無論是辦桌或是做劇場,也都不是靠個人撐起一個場,而是需要所有人共同在場。在現今表演藝術與生活場域越來越靠近、觀演界線越來越模糊之時,我們如何謹慎感受彼此的生命界線與需要,亦是以藝術建構交流場域重要的課題吧。

 

註釋
1、光就筆者所知,今年的「辦桌戲」即有八月某某某工具箱劇團《莎喲娜啦》礁溪與蘇澳兩檔演出、九月東海岸環境劇場《Ina卡拉OK》與莫比斯圓環創作公社《想家的一百種方式》關西羅屋書院場(雖然辦桌與美食是演後才出)、十月臺南藝術節開幕演出《府城流水席》、十一月《阿灑步路扮一桌》,以及兩廳院「藝術出走」計畫目前正巡迴演出於臺中、嘉義、宜蘭、臺南的《十二碗菜歌》。
2、參考張敦智於〈從智性的渣滓,重估非理性的意義《莎喲娜啦》(溪北場)〉中提及:「主要編創者兼製作人劉銘傑提到,創作發想於為推廣藝文活動舉辦的工作坊;作為發表,試圖把青少年學員感興趣的議題,共同放入一場演出。為達成此目的,辦桌成為其很快想到的手段。將此背景與演出內容扣合,那麼,前述那道智性上的問題,很可能注定難以得到妥善地回答。因為,無論從創作淵源、或『作者已死』的剖析角度,確實都找不到可以將各種議題串聯為整體世界觀的詮釋。」表演藝術評論台,網址:https://pareviews.ncafroc.org.tw/?p=36772。《莎喲娜啦》在宜蘭礁溪與蘇澳的演出,也獲得評論人的正反意見,可參閱表演藝術評論台,洪姿宇、楊美英等人的評論。
3、在演出以外,筆者感受到團隊默契建立的不易,包含成大學生的整合程度、或是各桌次演出者的連結編排,都讓現場有種斷裂感,與表演者接續出菜的流動也無法延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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