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竺進了──樂讀《天竺》的第一〇九種方法

張啟豐 (2019年度駐站評論人)

戲劇
2019-11-29
演出
進港浪製作
時間
2019/11/14 19:30
地點
臺北藝術大學舞蹈廳

這一次,如來佛祖缺席了。

這一次,試試彩排葬禮。

這一天,「天竺進了」。

而人生麻煩有一〇八種。

應2019關渡藝術節之邀,進港浪重製去年在高雄駁二特區演出的《來去天竺借本書》。原飾如來佛祖的演員這次無法參與演出,從駁二空間轉為北藝大舞蹈廳,空間感、距離感、親密感以及人員感想必都不同,但是劇作特色與表演風格應該無異──只是浪花兄弟們所激起的浪花,南北不同。

開場哈拉打屁耍嘴砲,花美男進出/游移本尊和角色,天南地北很能聊,觀眾能量勢均力敵,嗯,是很給力,於是就此展開樂(ㄌㄜˋ;ㄩㄝˋ;ㄧㄠˋ)讀天竺的第一〇九種方法。彩排葬禮,前往西方極樂世界是第一招,請觀眾上台互動,則是基本配備:觀眾念著預寫的回憶錄,越念越入戲;另有觀眾萬中選一,為西方極樂世界而上台寫了「天竺進了」;全場觀眾都參與彩排,起立三鞠躬。

精實男參加男主角甄選,在主持人要求下,十八般武藝盡展,各式各樣,彷彿七十二變,永遠不嫌煩,卻也永遠差一點。說風是風、說雨就變雨,體能特佳,追求成名──成為他的人生羈絆與執著。鮮肉弟觀眾席中微撩妹,一臉真誠、兩眼無辜、令人無防備;既然撩妹,魔術必備。觀眾更high,全場淪陷。在溫暖的肢體互動下完成名正言順的使命,舞台上兩人欲拒還迎,粉紅燈光更滿足觀眾期待。一臉無辜,最容易被欺負,但也最容易讓真誠變無敵,因此,所有觀眾成為他的靠背。再一個鬈毛哥上台,講了他小學養蠶寶寶的故事,最後破繭蛾出、產卵驚人,呈現輪迴。於是,劇場空間全暗,彷彿置身地底流沙,暗無天日,河童現身。鬈毛哥手拿小燈全裸得意喊「神雕」,穿褲著裝;伴隨計時聲響,再度全裸,穿褲著裝;伴隨計時聲響,再度全裸,穿褲著裝;伴隨計時聲響,再度全裸,穿褲著裝……鬈毛哥/河童不論在舞台何處,都得一再「輪迴」,受制於無間咒限,縱使「神雕」也只得一再脫褲,益愈無奈。

最後,告別式正式上場,在「天竺進了」輓聯下,我們都看見自己,唐三藏、孫悟空、豬八戒、沙悟淨,一一現出原形。

西遊故事流傳至今,衍異不知凡幾,東瀛日本也是一大宗,各有各的讀法,《天竺》只是第一〇九種。這場戲,不是要讓觀眾好好坐著看就好了的。從頭至尾,不時邀請觀眾上台/入戲(當然,觀眾如果堅持,還是可以好好坐著、完全置身戲外)。全劇交代四段各自獨立的個人故事,(彼此好像)互不相干;若對應《西遊記》四個回目相關情節,則像極了毛玻璃下的重疊殘影。觀眾在每一段演出中可以自行連結,台上演的與小說寫的好像有那麼一點若合符節,只是,是進港浪製作的觀點和語言,江山代有才人出,各自爽來各自嗨。

猴年賀歲電影《西遊記之孫悟空三打白骨精》,郭富城飾演的孫悟空和陳慧琳飾演的觀世音菩薩有類似以下這樣的對話:「孫悟空火眼金睛看真相,唐三藏(馮紹峰飾)肉眼凡胎看心相。」這指的是師徒二人對白骨精(龔俐飾)的態度,甚至可連結到「眾生皆有佛性」、「闡提(斷滅善根之人)成佛」的觀點。電影為白骨精增添前世因由,順此,讓三藏看到白骨精的心相,而與《西遊記》的觀照角度迥異。當然,兩億美元左右的票房絕對是郭富城、龔俐、馮紹峰、小瀋陽的超級磁吸,和實相心相之辨完全無關。

進港浪製作以《西遊記》人物作為原型,揀選(自認為的)相關部份重新塑造為當代面貌:英國留學(西方取經?)+能力超強(法術多變?)+撩妹高手(豬哥好色?)+無間輪迴(河童吃人?)=天竺四人組。看似唬爛嬉鬧的過程,當然必須詳盡設計;看似輕鬆哈啦的表演,演員實際乃全力以赴;獅子搏兔地認真、正視,當無庸置疑,因此四人群相逐漸成形,面貌脫出原著而愈見清晰。如此看似不經意的演出設計,似乎切中某些觀眾的看戲喜好,台上台下熱絡交流超展開,這當中粉絲功不可沒。另外,鬈毛哥一再脫褲的無法自主的無間輪迴,形式上的重複再重複無疑展現角色的無奈與悲哀,在此,形式等同內容,講述進港浪製作對於人生/人性/生命的態度與感覺。於是,毛玻璃之下的重疊殘影也具備如萬花筒般的色彩繽紛──屬於二十一世紀的光波,光燦燦新星升起。

可惜的是,劇末告別式的原型現身,讓此前所展現的新星光場蒙塵。唐三藏頭戴僧帽,孫悟空背後紮靠,豬八戒搧著大耳,沙悟淨大絡腮鬍,不免著了相。既然劇名定為 Going to INDU to Borrow a Book ──INDU自是中文反譯的word(想必不是INDU:「道瓊工業平均指數 Dow Jones Industrial Average(INDU)」),進港浪製作諸君既然都已經力主反轉之後的主體性,為何還捨不掉皮相?既然前面四段個人故事也明白顯示「化為我用」的企圖與力度,為何還戀戀不去前世?或難道是,若不如此,全劇就沒有任何蛛絲馬跡,反而不得心安?至於最後的四人樂團表演,再次令演出陷入困境──音樂表現不佳、演唱差強人意,未能成為圓滿的句點或令人驚艷的驚嘆號;好在,「把自己留下吧」一句歌詞,還能穿越演唱當下所有混沌實相,直指心相。

當天演出另外一個令人難忘的意外,就是「天竺進了」。當然,「天竺進了」自有其可解釋的邏輯;只是,當時請觀眾寫出這四個字的期待應該是「天竺近了」,除了可與「天國近了」相互對映,也是對映於「西天」(西方極樂世界?)的進港浪解讀。而這「天竺進了」則意外卻順理成章地如達達馬蹄般的美麗……這除了是書寫的那位觀眾當下對於(由演員告訴他的)這四個音的就其所知的解讀,或許,也可以是《天竺》的註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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