燒鑄身體,串聯邊陲《一般之歌第二部──磷火之海》

黃馨儀 (2020年度駐站評論人)

舞蹈
2020-03-18
演出
磷火鑄型所
時間
2020/03/13 20:00
地點
寶藏巖國際藝術村山城廣場

2015年黃蝶南天舞踏團開啟「蘭嶼行動計畫」,並於該年十月帶著日本祝島反核的紀錄片、拆解改編前作成《飛魚馬戲團》,分別在野銀、朗島與核廢料儲存場外空地進行初接觸演出。此行動計畫也為成立逾十年的黃蝶南天舞踏團東亞邊陲的串聯前哨,接替的是2016年二月由成員與達悟族夥伴共同踏上沖繩,進行沖繩戰役考察與反美軍基地點的實地聲援,同時也放映關曉榮《國境邊陲──1997島嶼上的人類》,與沖繩人交流分享抗爭經驗。同年七月,則又前往蘭嶼,以新作《飛魚馬戲團──爆發前夕篇》與紀錄片放映,希望藉由舞踏找到深入並行的力量,和達悟族人一起思考未來的可能。然而也在這一週的演出之後,黃蝶南天舞踏團決定停止,主要成員分頭回到在意的「戰場」,更聚焦地尋找島弧邊陲的行動方案。

2018年,前團員以「磷火鑄型所」繼續行動,並推出第一個作品《燃燒的風:一般之歌首部曲》,搭配三十年前關曉榮在蘭嶼的紀實攝影《尊嚴與屈辱》,以時間與歷史作為軸線如同「蘭嶼,蘭嶼人三十五年來的抗爭沒有停過,天空燃起點點磷火,那是白色島嶼的祖先眼睛,心痛的看顧他們的子孫。」【1】而作為二部曲的《磷火之海》,讓達悟人長年的抗爭與痛苦,隨風延燒過海。

磷火鑄型所此次在台灣本島的演出,一樣本著達悟族人核廢抗爭的脈絡,卻不由「人」的視角開始。黑幕降下後,中央舞台區域大空,觀眾僅在角落樹旁看到兩隻蠕蟲,不細看可能不易察覺,兩位舞者李薇與黃緣文相連又如若一隻。蠕蟲相互推擠著、相互角力著,似還未知曉未來與目的,只是本能地動著、求取空間,試圖攀升上樹。下一個場景則是以鷹架下亮起的燈泡開始,舞者關晨引蹲踞在旁,懵懵睜眼,直至另兩位舞者再入場才發現牠們其實是雞。三隻雞膀翅拍簌,咯咯行走,又聚攏而睡,寧靜安詳。用「寧靜安詳」形容舞踏表演其實很怪,但在《磷火之海》中卻不時閃現這樣的時刻,或許是呈現過去的和平,或許是風雨飄搖的室內靜好,對比多數時間的面目糾結,片刻的靜謐異常美好。

然而雞群後來卻有了變異,顫動而倒立而起,最終吊掛著。但舞者的倒吊不是鬆軟死滅的,雙腿有力地勾著鐵架、雙手仍放於體側,即使受縛也絕不投降、繼續抵抗。畫面暗去後,再度現身的舞者李薇穿著閃亮舞衣,性感起舞。音樂是西方的,歡快優雅,她流動地舞著,而後才發現他是魚非人,當隨著吊環而起,更看見了其為飛魚。飛魚閃耀、飛魚展現,吊環是飛魚的舞台、也是其圈套,但飛魚即是達悟族的表徵,共生共榮,生死相依,也傳承著祖先的許諾與教導。【2】然而最後閃耀優雅的飛魚卻掉入黑箱中、不再見身影。下一景再上場的兩位舞者成為防守的人,以竹子抵抗、以竹子布陣,只是巨大的生鏽鐵桶兀自由黑箱中升起,佔據生靈生活的天空,灰暗沉重又時不時洩漏出沙塵。兩人的抵抗成為徒勞,改拿石子想要反擊卻不斷倒地、難以穩固彼此。局面狼狽,但抗爭者從不放棄。演出當晚下著雨,雨水從山城廣場的遮棚縫隙滲出,地面濕滑,鋪排的紙箱也已破爛,表演者倒得真切,更讓觀者的無力與擔憂上升。

即使跌落顛頗,他們仍義無反顧,如同前一景,舞者在沒有任何保護下吊掛上環,僅憑藉已經因雨因汗潮濕的身體作為支持,展現生命的各種姿態。這些瞬間的每一個動作都令人動容,如同底層之人(以底層來形容又是多麼自抬身價的字眼啊)沒有後路的行動,沒有資源等待保護,沒有時間犯錯重來,他們的生命是走在鋼索上的,他們的抗爭是全然地不得不。再下一景,三位舞者更是持著火圈,直接與危險共舞。三人樣態不同,或是小心、或是擔心、或是自信而謹慎,那也是舞者本人的應對態度。可是每一個人都「接招」了,生鏽的大鐵桶仍高懸,舞者玩火,達悟族人也與火共生。後來站在火圈之中,女舞者們跳起了頭髮舞,曾經祈求男子捕魚平安豐收的舞蹈也祝念著今日的達悟族人,而在此一場景之後,李薇的單人舞延續了這樣的念禱。

李薇由赤裸倒掛,到穿上類達悟族服飾,這一段的舞踏似乎是種脫胎換化,在人的姿態下也連結著第三場飛魚的身姿。而她最後親吻、挖掘土地,將採出的根莖作物(猜想是島上主食芋頭)放入懷中。婦女照料的芋頭包覆在身前如同胎兒,孕育著生命。當其落下、散布地面,如同現代化之後散佚的傳統,或是在輻射之下族人殞落的生命。在意料之外,火星竄起,燒盡背景布幕,磷火處處;同時,李薇也猛然一躍,攀附攫住鐵桶,一如撲火的飛蛾,以生命一搏、共同吊掛著。

但桶子遮掩著抵抗的人,抵抗者又再一次只有單薄的肉身支撐,如果沒有外援、如果沒有組織,這樣的堅持能有多久?火燃燒之際,另兩人頭戴火星,化為甲蟲走入,最終三人共成群體。《磷火之海》的最後畫面並不張狂也沒有給予答案,卻在相依之中又回到那莫名的安詳寧靜。成蟲呼應著第一場的幼雛,蟲子們成長了,並從彼此競爭而彼此相依,自帶光亮,也帶著生命與抗爭的火種。如同磷火鑄型所期待的──變身是其反抗、表現、溝通進而連結的途徑,【3】而火光也串起了抗爭的意志與堅持,藉由舞者的身體而彰顯。

「舞者的身體不是自由的,舞者的身體是被占據的,舞者的身體是騷動的……舞者不只是為在場的觀眾而舞。舞者與海上的磷火一起出現、閃耀,在你們面前。」【4】舞者的身體展現著這樣的宣告,所以擔心火燒害怕滑倒憂慮失衡,在半闔向內的視線中,仍感受著能量的外放;在身體的蜷縮抖動中,仍能感受到核心的堅挺。他們的舞蹈是有目的、有意念、有生命的,並且藉由身體發射。這樣變形與騷動的型貌,也讓磷火鑄型所脫出黃蝶的蛹型,有了自己的不同姿態。

唯可惜此次演出皆使用現成音樂,部分帶有歌詞,或是該音樂的既定印象太為強烈。如火圈舞趁著溫德斯電影Pina的主題曲Lilies in the Valley,讓觀看一時被切割,然後牽引到另一脈絡。在以舞者的形體鑄型外,若能再音樂的型塑,也會更靠近「一般之歌」所希望的、不斷傾訴的話語吧──

讓四處分散的沉寂的嘴唇
自泥土的每一部分聚合起來,
並且從無底的深淵終夜不斷地對我說話。
──聶魯達《一般之歌》第二章〈馬祖匹祖高地〉

 

註釋:
1、引自當日演出策展文字〈斷面,在亞洲冷戰記憶體中〉,此為鍾喬引李薇所言。
2、參考台灣大百科全書,達悟族飛魚的神聖傳說:「在古老的時候,達悟族的祖先們在海邊找尋食物時,有人看到了兩條有翅膀的魚在海上跳躍,於是上前圍捕。雖然後來只抓到一隻,仍很高興地將魚帶回去和其他在海邊拾到的貝類,螃蟹一起混著煮食,結果族人卻開始生病長瘡,而被抓到的飛魚族群,也生了病;這時黑翅飛魚便託夢給族人長老,告訴他,請在煮飛魚的時候,不要將飛魚和其他的魚類,食物一起烹煮,才不會斷了飛魚的食源。也要用尊敬的心態來面對飛魚,以後才能擁有豐富的飛魚可吃。於是長老在第二天醒來,即以神聖的穿戴著禮服、穿丁字褲、戴銀帽、首飾和珠寶項鍊等,用最虔誠的心,在海邊面向大海,脫下銀帽,把帽子朝向大海,對著飛魚唸道:『我生命的泉源,飛魚神明,用銀帽,呼喚您的聖明,謹遵守您的指示和教誨。』這就是現今我們所看到的招魚祭,其過程非常地莊嚴且神聖,一年的飛魚季節就從此展開。 」全文網址:http://nrch.culture.tw/twpedia.aspx?id=11108。
3、參考演出節目單,磷火鑄型所介紹:「用『磷火』的火焰熔化合金成水注流到身體的鑄型模子裡,變成動物,變成樹,變成妖怪,變成門,變成牆……變身是我們用以反抗、表現、溝通進而連結的途徑。」
4、引用演出節目單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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