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獨」的單一題解《見花開劇展「52HZ」》

戴宇恆 (專案評論人)

戲劇
2020-09-14

《阮兜》
演出|中山大學劇場藝術學系
時間|2020/09/06 14:00
地點|新嘉義座

《亡而生》
演出|臺南大學戲劇創作與應用學系
時間|2020/09/06 15:00
地點|新嘉義座

《孤獨討論課(一)》
演出|中正大學中國文學系
時間|2020/09/06 16:00
地點|新嘉義座

 

「52赫茲是一隻鯨魚的名字,因為它發出的聲音頻率與一般鯨魚大不相同,主流媒體稱它為『一隻孤單動物的故事』。」【1】見花開劇展至今已邁入第六屆,此次以「52HZ」命題,以此延伸個體對於「孤獨」的生命經驗及想像,發展出三齣風格迥異的作品。

阮兜(阮劇團提供/攝影馬雨辰)
阮兜(阮劇團提供/攝影馬雨辰)

《阮兜》以五人集體創作的形式,各自表述在家庭當中所經歷的「孤獨」經驗,以木馬搖椅作為時光回溯的機器,在說書人、角色與歌隊之間,說演一段又一段「個體」與「群體」(家庭)疏離的故事。其運用極簡的椅子/物件,建構了「家」的樣貌,並能從中窺見青少年對於「家」既期盼情感交流,卻又深怕溝通失能的焦慮。

《阮兜》反映了某種青少年憂思的實相,文本亦與自身有所連結,因此敘事流暢,而就能量與台風而言,學生演員的表演也顯得自然逗趣,是相對印象深刻的作品。但是,作為五人的集體創作,各個片段之間的連接性顯然無法順暢連接,甚至過度依賴燈光暗場切割,倘若能有意識地發覺片段斷層,找到合適的銜接/轉換方法,《阮兜》將更為完整。不過,最令人無法接受的是,當觀眾對於演員/角色的生命經驗有所共鳴/憐憫而生成的淨化作用,卻在最後的一段大合唱與投影中相互矛盾/消解──當觀眾在演員/角色的故事中與私我連結時,可以在想像的延續裡自我救贖,但無動機/突兀的合唱卻打斷了私我連結的過程,演員與家人互動的影片更在在地提醒著一切與我們無關。當然,《阮兜》不至於是自溺/煽情的作品,但若能細思如何收尾,聚攏「孤獨」有解的想望,而不是在齊唱與影片中便宜結尾,或許能讓整個作品再提高一個層次。

亡而生 (阮劇團提供/攝影馬雨辰)
亡而生 (阮劇團提供/攝影馬雨辰)

反觀《亡而生》,不載以生命故事,而是重新編纂一段男女故事,在情感拔河之間,看見一場荒謬的死亡輪迴。自殺雙亡的情侶地縛於熟悉的房間裡,溝通失能導致日復一日的消耗,彼此共存,但孤獨卻四伏其中。相對於《阮兜》,《亡而生》的文本較為複雜,其緊抓著荒謬戲劇的特點,卻不全然是荒謬式的文本,其以一種溝通無用、語言失能的形式呈現了另一面向的「孤獨」意涵(身體/心靈孤獨)。

就文本面看來,內容相對有趣,其有意或無意地在幾個不同面向中(生成與消逝/時空輪迴/情感的消長/語言的迴圈),共同指涉「亡」與「生」,並且多重鏡射出「孤獨」的形貌。不過,演員的能力似乎無法承載劇本的重量,尤其是男子的長串獨白將其口齒與台詞處理的缺點顯露無遺,獨白反倒成為了令觀者不解的漫長惡夢,無法推進/延展情節。兩位演員在表演能力上仍有相當大的進步空間,甚至是導演也該思量該設計怎樣的戲劇動作(抽菸的意義不明,且與演員的表演節奏脫節,重複性甚高的動作必有其指涉意涵)有效地促進情緒/情境的營造並間接推動情節發展,觀眾才可能藉此找到更為清晰的脈絡來參透作品。

《阮兜》若是以愛為「孤獨」作解,那麼《亡而生》即是在日復一日的溝通失能中,從男女的荒謬對話中重新調頻,等待「再溝通」的到來──而當情感能有效地流動、語言不再作為威脅、勒索的工具時,輪迴便得以超脫,「孤獨」便不復存在。

《孤獨討論課(一)》則以女生宿舍為事件開展的地點,整體敘事圍繞於兩女一男之間共同修習「孤獨」這門課,以及三人之間的互動關係。敘事線看似簡單,但在有限的演出時間內,創作者選擇了一個較為單調的表現方式,且情節設計充滿肥皂式破題,埋線過於表淺,觀眾可未卜先知,四十分鐘下來,著實令人疲乏。況且,劇名雖為《孤獨討論課(一)》,但實際上與觀眾或角色之間對於孤獨的討論有限,並無發揮「討論」的功能,「孤獨」生成的原因也止步於因害怕溝通與拒絕溝通而起,觀眾只能從角色的表現上窺見少許「孤獨」的樣貌。

孤獨討論課(一)(阮劇團提供/攝影馬雨辰)
孤獨討論課(一)(阮劇團提供/攝影馬雨辰)

雖說《孤獨討論課(一)》有著許多破口,但劇末也指引了「孤獨」的出口:孤單的個體若有溝通、互動的可能,成為群體的那一瞬,或許將不再孤獨──這般留有餘韻的結語也與三齣小品交織互文,更為此次見花開劇展的命題,留下了一道「孤獨有解」的曙光。

整體而言,其實《見花開劇展「52HZ」》對於「孤獨」的解題方式可能有些危險,三齣作品的意旨看似指涉「孤獨」,更多的卻是著墨於「溝通失能」,成為了單一品種的孤獨,並讓作品陷入了死胡同,難以逃離窠臼。

的確,「溝通失能」是影響「孤獨」生成的一大要素,但若三齣戲能分別產出對於「孤獨」的不同見解/面向;換句話說,若是能更深入地探究除了「溝通失能」外,「孤獨」生成的其他原因,或作質問──「孤獨」之於新世代的意義為何?人類無法接受「孤獨」嗎?還是身處在這個世代下,「孤獨」已成為了日常?甚至,三齣戲若能在形式上加以區隔,並運用不同的劇場型態圈定三個組別對於孤獨的不同辯證(展演式劇場、沈浸式劇場、應用劇場等),也許更能析辨出「孤獨」於當代的多重意涵。

六年的積累,阮劇團闢造了一處南部青年學子的展演平台,並在有限的資源及培力下,開出了一朵又一朵朝氣蓬勃的花。不過,策劃型態也因此趨於固定,而短時間的培訓成效及創作成果仍舊有限(在劇本編創上尤其明顯),該屆的學員下次是否會再見也不可知;同時,見花開劇展似乎在這樣的生態下有所阻滯。是否能汲取新的養分、拉長培育的時間?師資培力能否更為親近學員?在美學養成的階段性培訓中,為學子提供一盞長照明光?阮劇團未來勢必得面對這樣的思慮與挑戰。畢竟,花房若能更細膩、精緻,或許每年的花朵也將開得更為綺麗、斑斕。當然,這也只是美好的想望,有沒有資本成為培育體系的後盾,又是另一個可以討論的問題了。

 

註釋
1、引自兩廳院售票系統的節目介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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