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重拾離散主體的蹊徑《回家跳舞─莫拉克十週年小林村巡演》

簡韋樵 (專案評論人)

舞蹈
2020-10-14
演出
大滿舞團
時間
2020/09/20 14:00
地點
高雄衛武營國家藝術文化中心戲劇院

無厝的家鄉,無家的部落;一場浩劫到臨,如何重建(rebuild),又怎麼再生(revitalize)?在台灣當代災難史中,九二一大地震和莫拉克風災為強大的標誌。不管是災害慘重或者重建過程,這二十年以來,從官方政策到非營利組織支援並與受災居民取得信任、磋商整合,儘管經常因為績效迷思,忽略重要訴求與原本價值導致過程備受爭議,但大家總是甘苦與共進行災後復振,傾力重建自身家園、修復失去親人的痛心。除了在硬體工程再造多方努力,軟體的藝術與文化媒介在公共領域上,更展現了抗災、再生與發聲之行動。如同在九二一大地震,差事劇團鐘喬組成「吹鼓吹災區藝文工作隊」,並舉辦石岡婦女戲劇工作坊,以心靈陪伴為重要目的,藉由戲劇遊戲開展議題,使得石岡媽媽們在藝術介入後,從原本是低調、居家的傳統婦女竟然願意自組劇團、集體大力說話。

日常已經斷裂,卻因為災難,彼此相互扶持,讓情誼更深、力量更大。受到莫拉克風災吞噬的小林村則由族人組成的「大滿舞團」,原想只是以簡單歌舞慶祝日光小林部落「永久屋」的落成,爾後才仔細思忖自身故事與記憶的再生到傳承,凝聚了Taivoan(大武壠族、大滿族)群集失去土地與親人的消沈心情,並在集聚後產生的歸屬感中形成具有力量的共同體,恢復當地居民對傳統保存的集體意識,包括文化主體性的確立。

王婉容教授曾經帶領台南大學戲劇創作與應用學系的學生至甲仙演出社區劇場《再見小林》,【1】欲以他者及知識者的身份和族人不互斥地共同行動,並以劇場展演以青年回鄉溯源做為引子,重現Taivoan的歷史並為受災犧牲者進行悼念。然而這依然是以非原住民創作主觀為導向,學生演員怎麼妝扮與演繹,穿著族服總脫離不了扞格不入的原罪和浪漫的想像。對他們而言,非當地者的介入多少摻雜了憐憫與獵奇,這是否為一種干擾與僭越?他們的身體又在哪?「真誠」(sincerity)總是達不到「真實」(authenticity)。於是,《回家跳舞─莫拉克十週年小林村巡演》(後簡稱《回家跳舞》)至少能夠站在顯要的位置上,重尋自身語彙、經驗,堅持記憶並召喚更多的文本,只有他們才知道何謂難以言說、傷痛、複雜的語言。

從《回家跳舞》演出脈絡中,可見創作者王民亮欲以緬懷十年前過世的親友、傳統生活的再現與重溫,包括勞動歌〈老溪媽〉、〈幫工戲〉,以及祭祀古謠Taboro(搭母洛)、〈喔依嘿〉、Kalawahe、〈依阿塔賽〉的演唱;最後片段「重生」,以新編曲〈歡喜來牽戲〉表現風災後的樂觀精神與致意,團員們也用民俗表演「大鼓陣」用身體的臀部與下盤賣力擺動,搭著邊打邊行進的鼓、鑼聲,神情表現出大滿族在絕望後的強韌意志與活力,為部落和家鄉趨吉弭災。而這齣戲的每個段落幾乎不離「牽絆」的主軸。經由部落流傳故事帶出歌謠,生產工具當作樂器敲擊,以農事勞動的重複動作化為舞蹈,在踏步的輕重、快慢與手部搖盪中讓觀眾感受情緒的層次轉化,重返與窺探過往習俗的生活現場與安逸氛圍。而族人的手在歌曲吟唱和踏步舞蹈中是相握不離的,不僅懷舊悼念,還有意在尋找祭祀、儀式裡前人的「技藝」與智慧,像為了重現太祖夜祭,表現族人對信仰的堅定不移,成年男子能夠在舞台上搭起Kuba(公廨),祖孫與其他族人則準備著花圈與祭祀用品,將部落經驗重述、分享一番,皆是在觀眾的見證下確立集體認同的表現,更是在傳統記憶裡獲得被療癒的可能,也許這些因素是他們為何要一起跳舞的動機。

經常被唱起的古謠Kalawahe(加拉瓦兮)在《回家跳舞》在孩童的陶笛及大提琴的演奏下響起,引出魂牽夢縈的回憶片段,如老嫗正在馳念著被土石淹破的往生者,呼喚丈夫之際更是深情表露。聽著Kalawahe低沉莊重的曲調,節奏緩慢和規律的旋律樂句,使吟唱的聲響迴繞於筆者的腦海,如此平穩和諧,一首古歌謠讓族人牽起了手,老、中、青(包括小林國小學生們)合歌齊舞的景象,群體在文化延續、播種與積累上有深刻的意義,而使故事因為透過釐清而不再被擱置和掩蓋。【2】在復甦地方與正名身份的路途上,除了打開能見度之餘,更冀望達到抹消、重整小林村被賦予的「滅村」的苦難隱喻與標誌。

評論人盧宏文認為《回家跳舞》「營造了認識更多大武壠族歷史源流的一扇窗口。但這樣的演出形式,若僅只於此,將來或許也會面臨疲態,或是反過來形成族群內部與外界理解大武壠族的框架,這是許多正在做此類似型態展演的原住民族文化團體所面臨的挑戰。」【3】所謂「疲態」,是否認為此類的表演總是過於靠近紀實而無虛構形態的表現?筆者則認為此問題依然是回到生產關係與美學判斷的辯論;更重要的依然是,民眾或族人何以將意識反省作為自主行動的基礎,利用劇場或其他媒介結盟群體關係,起碼,在文化重建中能夠撫慰著族人對認同即將喪失的徬徨、焦慮之心,追思、紀念著那些已逝去的臉孔,並以民眾感性藝術實踐挑戰所謂舞蹈被認為該有的細緻度和創新性,讓自身對族群的情感便在災後的再生中迸發而出。

 

註釋
1、台南大學戲劇創作與應用學系社區劇場《再見小林》,王婉容編導。演出時間:2016/11/29,演出地點:小林國小。
2、林慧貞於〈把自己種回來:從八八風災斷垣,長出來的大武壠文化新苗〉寫到:「即便參與了夜祭,對年輕一輩,甚至中年的大武壠族人來講,傳統文化是上個世代的事情,直到發生了八八風災,才重新對自己的身分產生認同。」(林慧貞:〈把自己種回來:從八八風災斷垣,長出來的大武壠文化新苗〉,報導者,網址:https://www.twreporter.org/a/typhoon-morakot-10-years-xiaolin-village-recovery)在莫拉克風災後,年輕人回鄉尋根的慾望逐漸變得迫切、有感,並且對自身即將消逝的文化產生傳承的責任與認同。包括在王文亮的訪談中,他坦承亦是在八八風災後才返鄉,在這之前其尚未了解自己原民的身份,是在受災害的兩年後成立「大滿舞團」,留在部落繼續採集、復甦大武壠族的歷史與文化。

3、引自盧宏文:〈傳統重建的時序《回家跳舞─莫拉克十週年小林村巡演》〉,表演藝術評論台,網址:https://pareviews.ncafroc.org.tw/?p=5677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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