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洋真的湧進了劇場《沒有害怕太陽和下雨》

李紹庭 (臺北藝術大學文學跨域創作所二年級)

舞蹈
2021-05-03
演出
布拉瑞揚舞團
時間
2021/04/23 20:00
地點
雲門劇場

由於疫情影響,本來計畫在去年於臺北國家戲劇院演出的《沒有害怕太陽和下雨》,被迫改到了今年四月,移至布拉瑞揚的「娘家」雲門劇場演出。雖然這期間舞團的成員吃了不少苦頭,但本次於雲門的演出早早便售罄了票券,整晚座無虛席,可見觀眾相當捧場。

初入劇場時,首先會看見一片投射於舞蹈地板上的海水影像,翻來覆去的細浪週期性地流淌著,一如舞團之前的作品一般,滿溢細緻美感。接著吉他手於舞臺一隅開始彈奏,然後是歌聲流入,整場氣氛彷彿來到了東部海邊,悠閒自在。一位舞者請大家先拍張照,等等好打卡,觀眾彷彿被下蠱似地異常配合,觀眾席瞬間舉起了一支支平拿著的手機──筆者認為這就是布拉瑞揚舞團的獨特魅力,尚未開始跳舞,就已經把臺上臺下凝聚在了一起。

演出正式開始,舞者延續2019年的傳統,不斷在舞臺上奔跑著大唱阿美族歌謠:「沒有害怕太陽,沒有害怕下雨……」隨者人龍來回交叉奔走,舞者的動作變得益發激烈,體型較沉的舞者Kwonduwa Takio(孔柏元)於隊伍末尾漸漸顯得吃力,最後被獨留在舞臺上多跑了數分鐘,而旁邊扮演部落長輩角色的舞者卻仍不斷敦促他「再努力一點」。Kwonduwa開始用非科班的肢體展現自己所有的體能極限,更挑戰自我唱到了難以駕馭的高音。同時,原本身有傳統服飾元素並配戴鈴鐺的阿美族舞者,卻沿著方正的軌跡在上舞臺不斷跳躍前進,鈴鐺聲響一路貫徹至全作尾聲,絲毫不亂,彷若族人們永不衰滅的靈魂,抑或傳統。舞臺上投射的線條湊成了些許無聲的「條條框框」,好似呼應了舞者本身所受的種種囿限。

下一位出場的是同樣讓人難忘的舞者Aulu Tjibulangan(高旻晨),踩著螢光綠高跟鞋一舞芳姿。不同於上一位舞者似乎總想「博得掌聲」,Aulu的心願則是更單純的「想要漂亮」。此段唯一使筆者較為不解的是影像中的圓形光點,不知是否暗示了光采星輝。最後一段獨舞基調與前兩者全然迥異,大有悲苦狂放之勢。此時Aulu躺在右下舞臺的陰影中,唯有高跟鞋暗暗透出幽光,不禁讓筆者產生了醞釀許久的問題──他們究竟在努力什麼?難道就僅僅是想要被看見嗎?雖然據聞其中一段獨舞,因為舞者Kevan Tjuljapalas(許培根)意外受傷而取消,實為憾事,但綜觀以上幾段,大抵呈現了一種充斥著異質性與價值衝突的宣洩舞臺(或是布拉瑞揚所笑稱的「圓夢舞臺」)。

下半段來到了群舞階段,舞者兩兩一組於臺上不斷重演迴旋與爬行的動作,總有種蟲魚鳥獸的自然之感。兩位舞者多次平趴地板挺起身驅,在破碎大海的影像中恍若兩尾乘浪魚隻。臺上舞者漸多,越來越多人加入群舞,緩緩將並不「合群」的兩位舞者孤立了出來。Kwonduwa雖然仍「媚俗」地努力跟隨,最終卻仍是跟不上。相對於群體的那三個失落的人,搭配仍鍥而不捨跳著規規矩矩步伐的「族人」,帶來了一種無以名狀的感動與心疼,讓人不禁想問,在新時代與傳統的裂隙中,他們究竟還要努力到什麼時候?什麼時候才能變成自己想要的樣子?

最後舞者們再度排成一列,像開場那樣唱歌奔跑,唱的卻不是族語歌,而是「國語」童謠和流行歌。本來帶隊的族人不再當頭,仍自孤寂地堅守規律的腳步,卻將路徑放大到整個舞臺。舞者們滿身的汗水在燈光中暗暗晶亮,筋疲力竭中笑著接納了所有「與眾不同」的人,扶持彼此前行,而原先墨守矩形路徑、配有鈴鐺的族人,亦漸漸走入了人群之間。此時,一陣大水陡然自舞臺上方瀑布般沖刷下來,觀眾譁然,舞者們開始調皮地藉著水勢滑遍了整座投射著海水的廣闊舞臺,霎那間整個大平洋幾乎活了起來。浪濤翻滾,舞者們嬉戲著一波波前衝,那兀自踏著規律步子的族人燦爛而笑,面向觀眾毫不動搖地走著,觀眾忍不住歡呼鼓掌。

綜觀全作,布拉瑞揚舞團雖然承襲了一些一直以來的幽默與「苦行」傳統,但次次都能變出新創意,筆者以為十分可貴。整支舞作所講述的,不單單是時代更迭下找不到定位的惶恐,更是一種群體與個人之間的拉扯。從一開始的掙扎到最後的和解,筆者看到的是一種終於接納與認可自己的態度,訴說著族人們即使在群體性如此強大的儀式裡,還是可以找到自己。這與過往舞團的舞作相比,似乎多了一份豁達與釋然,並且在在呼應了這個舞團的核心理念,要讓更多單純想跳舞的各式舞者,有機會站上舞臺。

舞團近來更收羅了三位臺東高中的學生,讓人感受到布拉瑞揚可敬的傳承信念,可見他在乎的不只是跳舞,更是整塊土地與土地上的人們。雖然總要面對各種突發狀況,舞團的凝聚力與應變能力卻總能克服萬難,令人深受感動。

即使已然走出劇場,筆者也忘不了舞臺上於波光粼粼中不斷舞動的每一位舞者,他們不願沉寂於太平洋的保護色裡,而是選擇被看見,讓側燈的溫暖,描繪他們鑲著金邊的美麗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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