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智/失志/詩意,肢體書寫——《親愛的陌生人》
4月
06
2022
親愛的陌生人(八月表演工作室提供/陳少維拍攝)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2637次瀏覽

曾冠菱(專案評論人)


陌生人如何親愛?親愛為何成陌生人?這個矛盾的演出名稱鉤出失智症患者及其家屬再貼切不過。隨著高齡化趨勢,探討失智症的作品如雨後春筍。《親愛的陌生人》取材於編導安德森(邵韋傑)真實故事外,也以故事提供者參與演出,自演更是自述。

根據情節、形式的迥異,【1】筆者論述時將其拆分成兩場。角色僅用稱謂而無名字,因此接下來論述時將延續使用節目單上的名稱,皆以「奶奶」為主體命名的稱謂。比如「兒子」即奶奶的兒子,其他如「孫子」、「媳婦」等以此類推。

詩意的肢體演繹人物關係

第一段故事的戲劇與舞蹈比重各半,情節中失智的「奶奶」乘載大量台詞,觀眾得以從其中認識失智症病癥。舞蹈則如詩意的語言,透過肢體質地側面描繪「奶奶」與人的關係。

比如同一位舞者扮演的「護士」與「媳婦」,前者與「奶奶」互動中身體水平偏高,身體質地強硬,從護病關係襯托失智病患伴隨情緒、精神病症狀等非認知障礙;後者以身體水平低至接地,柔軟、不抵抗、吞忍,映照出「奶奶」的壓迫。而這個時冷時熱、陰晴不定的婆媳關係,也呼應著節目單所寫「一個大腦,十個靈魂的對話」;這是編導眼中他那失智奶奶的寫照,也是失智症典型症狀之一。


親愛的陌生人(八月表演工作室提供/陳長志拍攝)


親愛的陌生人(八月表演工作室提供/陳少維拍攝)

雖然「媳婦」台詞極少,但是透過肢體將照顧者與被照顧者的幽微情感展現到位。如此的展現方式,同樣在「兒子」為「奶奶」端上生日蛋糕一處見得。本該歡快的場景卻充斥壓抑,「兒子」身上的西裝領帶勒住頸部,在被勒住與手拿蛋糕維持身體平衡間,領帶的得體端莊、承擔經濟,至此成了束縛。

穿梭於真實及虛構之間

第二段形式上以戲劇為主、舞蹈為輔。為了治療「奶奶」的失智症,積累許多來回於醫院間數不清算不盡的病單藥袋、營養品、尿布,雖隻字未提醫療上的照顧與成本,但是這些物件已將照顧者的處境表露無遺。而照顧者型態又細分,第一段刻劃第二代「兒媳」所要直面經濟、家庭支柱、道德等壓力與重擔,大於情感層面;此段則著重於第三代「孫子」受情感驅動等的照顧。敘述方式的轉移,彰顯兩代人作為照顧者所面臨不同的課題、壓力與顧慮,是為照顧者的各面向與現象。

編導安德森親自出演「孫子」,在演與自述間交錯,跳脫出來打破第四面牆,以故事提供者的姿態,向觀眾袒露心聲。此外,演出結束後設有編導自己拍攝的紀錄片——以奶奶本名為題的《邵江阿卻》、《出走的第五封信》播映與展覽。作為演出設計的一部分,觀眾交錯於虛構劇場(距離感)與紀錄片(真實感)間,一方面能更投入情感,另一方面讓觀眾警覺此一議題的普遍性。褪去了角色光環、巧妙建構的情節,只有樸實與現實(即使殘酷)的敘述策略與結尾,當觀眾警覺與意識到這可能發生於自身,人人都可能是劇中的「奶奶」、「媳婦」、「孫子」,那麼就達成了創作團隊欲以藝術喚起大家對於失智,甚至是長照議題此一用心。


親愛的陌生人(八月表演工作室提供/陳少維拍攝)


親愛的陌生人(八月表演工作室提供/陳少維拍攝)


當劇場遇上影像

物件的使用像是調味料,使本身已食之有味的演出更耐人尋味。除了前述之西裝領帶、藥袋、尿布外,在舞台上被多次使用的黑色雨傘尤其精巧。第一次「奶奶」在亦是病床、又是臥室床上說著「下雨」,這是失智症典型症狀之一:判斷力變差,於是「兒子」便在屋內為其打傘,隨後又被「奶奶」遺忘。

第二次「奶奶」在醫院床褥上歇斯底里、發作,一旁的「兒子」默默打起傘沉默許久——他的世界下雨了。最後一次把傘被摺疊起來,化作「兒子」想結束自己、母親生命的利刃,行為未遂,卻也深刻表現出照顧者無奈、哀慟、壓抑的內心寫照,如同其舞蹈肢體質感,像是恨不得將身體鑽進土裡。

綜觀演出,第一段雖然台詞較少,但是透過舞蹈書寫了情感,無論是於情節轉換、畫面調度,還是晦而不明、難以言喻的情感,皆以肢體動作呈現隨時流動的平衡與光譜。第二段,因為增加了許多編導自述、演的元素,所以肢體動作瞬間抽掉許多比重。觀眾在接收情感的方式從原先透過肢體戲劇的現場感受性,轉移為真人講述真事(台詞文字)情緒張力。

只是,後者的感受,觀眾已能從編導拍攝的紀錄片中擷取——同樣具備口白心聲,甚至有相當成功與成熟的影像技術、有從故事走出的人物原型。根據演出文宣,影像展覽與肢體劇場明確界定,兩者應是相輔相成,在演出第二段中卻略失衡。如何拿捏與衡量兩者特性與必要性顯得至關重要。


親愛的陌生人(八月表演工作室提供/陳長志拍攝)


改編自真實,改善於現實

整個演出收束在祖孫情之溫馨時刻,狹長的舞台另一頭,由第一場年邁的「媳婦」、「兒子」上場,一切場景刻意擺設地像戲劇的開始那般,只是多了由第二段「孫子」帶上場顯眼的鮮花。

鮮花,以綻放大聲宣告其生命力如湧泉般,觀眾已能從無言語中充分感受:失智病患在家庭中製造的無奈與負擔雖不會消褪,但是伴隨而來的希望更不會散去。收束在此意象,打破演出大多沉浸在悲傷與無奈中彷彿深不見底的迴圈,使得觀眾認識失智症,減少對其的恐懼與悲觀,進一步喚起對長期照護議題的關注。


註解:

1、筆者瀏覽演出資訊、劇團粉絲專頁等,雖然皆未載明演出分為兩段,也未有中場休息,只有稍微長時間的暗場。但是由於整體內容、角色、形式略有不同,在論述上為求讀者方便理解,還是將其分為兩段。依據:第一段演出主要講述「奶奶」的失智病癥,與「媳婦」的互動及醫院場景;形式為肢體舞蹈與戲劇各半。第二段演出「奶奶」換了造型,角色則加入編導自演、自述,以及「外傭」(因為該角色應是如實呈現紀錄片中真實的外傭一角,較無深刻意涵,並非本文討論主軸,所以不贅述);形式以戲劇為主。

《親愛的陌生人》

演出|八月表演工作室
時間|2022/3/27 14:30
地點|板橋435藝文特區 浮洲館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然而,在《沒》之中,他更進一步地將劇場轉化為一臺感官解剖機,探問一個最核心的命題:臺灣在歷經學運的餘燼、捷運殺人的驚懼、疫情的幽閉以及地緣政治的長期慢性焦慮後,我們所謂的「自由」與「解放」,是否僅僅是一種被體制細心豢養後的「虛構性高潮」?
4月
22
2026
無論是在物理空間或敘事層次上,具體的個人身影與身體經驗紛紛退位,讓路給了那個從舞台彼端橫亙而來、震耳欲聾的龐大威脅。最後,這裡沒有常民的身影了,只剩下被劃定在「此岸」與「彼岸」對立座標的國民集體。
4月
22
2026
劇場在此刻扮演了「提醒者」的角色,透過劇情的重構,將社會集體的憤怒轉化為深刻的凝視,對體制提出嚴正的抗議,強調對受害者身心關懷的重要性。唯有透過這種近乎殘酷的直視,我們才能在劇場的共感中,共同尋求解決問題的契機,更努力守護每一個現實中的「有真」。
4月
22
2026
他的存在彷彿只由手機訊息驅動,沒有刺激,就沒有行動。這個設定帶出的問題是,如果主體本身已空洞化,沒有展露傳統意義上以自主性與意志為核心的「人性」,那麼企業究竟從他身上換取或剝奪了什麼嗎?
4月
21
2026
《美好如此.美好》更趨近於新版的《美好如此》,在沒太大變動的劇情框架下,進一步從情節、節奏等面向的「緊」與「鬆」,發揮王靖惇對「通俗劇」的拿捏與實踐。
4月
16
2026
當這些和解去除了政治議程,其本質便是空洞的;被召喚的三個女性身份,更像是僅作為服務中產階級面對生離死別的心靈成長。編導強行賦予的寬恕與和解,在缺乏對結構性困境的深究下,終究氛圍滿溢卻也空洞不已。
4月
16
2026
當語言、身體與記憶不再穩定對應,「被佔據」便不只是戲劇設定,而成為整體觀看經驗的基調——所謂驅魔,或許從一開始便不只是針對魑魅魍魎,而是關乎如何面對那些早已內化於自身的歷史與語言。
4月
16
2026
人狐畸戀作為一個隱喻,如果只停留在個人欲望的層次,人性獸性的辯證,會不會因此而流於陳腔?董悟會對動物做出「人只會對人做的事」,或者對人做出「人只會對動物做的事」,只因他個人的偏執,還是即使高度發展文明都無法根除的人性本色?是個人的沈淪,還是集體的病徵?
4月
16
2026
這段劇情,透過疊合了不同角色在面對不同情境下,對花崗靖子說出的同樣話語而呈現。同樣的話語,在不同語境下,呈現截然不同的意義,反覆拷問著靖子的良知。
4月
13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