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節制」向來不是喜劇的美德《艷后和她的小丑們》
4月
23
2012
艷后與她的小丑們(兩廳院 提供)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2949次瀏覽
黃香

2012年台灣國際藝術節閉幕壓軸《艷后和她的小丑們》,由喜劇專家紀蔚然新詮莎劇,百變青衣魏海敏挑戰艷后,新科國家文藝獎得主李小平擔任導演,國立國光劇團精銳盡出,挑戰改編自莎士比亞晚期悲劇名作《安東尼與克莉奧佩特拉》(Antony and Cleopatra)。

國光新編戲曲終於跳脫多年來女性的、內省的、情愛的抒情韻致,呈現男性的、外放的、詼諧的諷刺觀點。儘管這男性觀點對女性有點不敬,帶些刻板印象,但是喜劇就是要把事實扭曲誇大,以收突梯滑稽之效。況且有些女性真是這樣,不只屢次試探情郎,還愛裝病博取同情,更想知道情敵長什麼模樣。(她有沒有暴牙?還是左眼太大?)當艷后惺惺作態,唱道:「節制向來不是我的美德。」讓人發噱狂笑的潛台詞就是:「節制向來也不是台灣的美德。」這種種反映臺灣集體躁鬱、政治對立的明嘲暗諷,剝開社會表象直探核心,實踐「劇場就是人間」的理念,更體現了高度風格化、象徵化的中國戲曲是有現實主義基礎的,從更高的層次來看也是寫實的。

《豔后和她的小丑們》更高明的喜劇層次則是後設的排戲情節所撞擊出來的喜感,藉由台上台下排戲過程中所發生的一樁樁離奇、不順、脫序,偷渡了對政治現狀的諷刺與批評,讓人激賞。紀蔚然擅長文字新詮:「所謂『靠背』乃指演員應理解劇情,不能靠死記把台詞背下來者也」;「喬藝」就是「喬事情的藝術」……在「台」到最高點的同時,達到「莎劇本土化」的境界。當扮演艷后侍女的夏蜜安(朱勝麗飾)在舞台上手舞足蹈、驚聲尖叫:「別再疏離了,讓我們盡情悲傷……」台下驟然笑聲轟堂,劇場疏離大師布萊希特如果還活著,或許會笑得從椅子上跌下來。

俄國劇場大師梅耶荷(Vsevolod Meyerhold)說道︰「中國戲劇的動作有其文化的現實基礎,都是由民間舞蹈── 由一種文化衍生出來的;在這種文化中,舞蹈家和扛著扁擔過街的人或者卸車運貨進倉庫的人,都把舞台上的動作視作舞蹈動作。」準此,在台灣文化中,藝文人士和猛看iPhone、iPad、iSomething 的人,或者身穿華服、手拿名牌包走進夜店之流,也都把《艷后和她的小丑們》舞台上的矯情乖張、浮誇笑鬧、文藝腔調,視作舞蹈動作。

然而,「自溺」是劇評或者觀眾很容易就貼在創作者身上的標籤,有論者便認為《艷后和她的小丑們》劇中,那些打破觀眾與舞台界限,揭露劇場現實的重重後設與精巧安排有自我耽溺之嫌。恰恰相反,這些盤根錯節的連連失誤和巧妙設計,是為了要鋪排並安插對政治現狀的諷刺與批評,台下通俗、喧鬧、碎嘴的錯中錯喜劇,正好和台上殉情的高蹈愛情悲劇形成冷酷對映,形而上和形而下之對映。高度風格化的表演,極盡嘲諷的台詞,精準的場面調度,斷裂似的雅俗並置、文白夾雜,這些時而疏離、或明或暗的黑色幽默,交叉辯證、參差對照,不斷提醒觀眾:「千萬別太認真,別太入戲,您這會兒只是在看一齣戲哪!」當觀眾被迫抽離劇情脈絡,在一直發笑的同時,不斷思考人性、愛情、權力、政治、戰爭,當然,還要思考劇場的真相。本劇的自溺正是對於政治權貴和高蹈文化的諷刺褻瀆,這是一件嚴肅無比的玩笑。

或許是一偏之見,我總認為喜劇是戲劇的最高典範,絕妙喜劇難得,因為讓人發笑著實比讓人哭泣艱難太多。《艷后和她的小丑們》堪稱上乘喜劇,國光劇團自深沈的悲劇《金鎖記》之後,再創臺灣新編戲曲高峰,見證了國光「陰柔的軟實力」在包圍「陽剛的硬道理」之後,突破重圍,更上層樓,再從哀婉幽微、低抑深旋的氛圍中,殺出一條幽默、輕狂、誇張的血路,擴大了演出幅度,也拓展了戲劇類型。因著這齣好戲,國光劇團的戲劇光譜更形完整,更為新編戲曲開發了嶄新之方向。

容我引用女性主義理論家唐娜˙哈洛威(Donna Haraway)在〈賽博格宣言〉(A Cyborg Manifesto)文中開篇一段,作為《艷后和她的小丑們》的最高禮讚:「或許比膜拜和認同更虔誠的信念就是褻瀆。褻瀆總是必須非常嚴肅地看待事物……褻瀆是在道德多數之中依舊堅持社群的必要。褻瀆不是背叛。諷刺則是將不相容的事物聚合在一起所產生的緊張衝突,因為它們都是必要且真實的,所以即使透過辯證之途也無法化解成更大的整體。諷刺是幽默和嚴肅的遊戲。它也是一個修辭策略和政治手段。」

米蘭˙昆德拉 (Milan Kundera) 說:「人類一思考,上帝就發笑。」這真是天大的謬誤,實則是:「上帝一思考,人類就發笑。」

《艷后和她的小丑們》

演出|國光劇團
時間|2012/04/01 14:30
地點|國家戲劇院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在《艷后和她的小丑們》裡,紀蔚然的觀點很鮮明,他不斷透過劇作執行他對於劇場的觀點,也就是所謂的當代與原著之間的對話,而這始終是他在理論裡陳述的改編的真諦。不過,就像我在前頭所說的,紀蔚然過度地有意識在執行,他甚至害怕觀眾不知道他想講什麼。(吳岳霖)
5月
09
2012
上個世紀德國戲劇家布雷希特,三零年代在莫斯科看了梅蘭芳的京劇表演,引發靈感而發展「反幻覺主義」及「疏離效果」的劇場理論──大白話來說就是跳出劇情「破梗」,讓觀眾適度保持「身在戲外」的清醒──追根究柢不無出於「誤讀」,不意卻開創西方劇場新猷。如今當國人搬演新編京戲時,反身大量使用已普遍為現代劇場採用的「破梗」手法,寧不為最大的反諷?(林乃文)
4月
03
2012
一方面像是在欣賞高空走索,想看編劇這招險棋還可以怎麼下,這戲耍京劇、莎劇、觀眾的可能性可以推到多遠。這部分的成果令人激賞。另一方面,就像劇中女侍夏蜜安在安東尼氣數已盡、劇情即將轉悲之際所抗議的:「不要再疏離了!」雖在意料之中,但還是不免悵然若有所失。(謝筱玫)
4月
02
2012
劇中對秦檜本身的描寫有些隱惡揚善,這場權謀之下的惡名引至趙構有除岳飛之意,秦檜係為趙構擔罪名,以及聽妻之言而狠下心除去政敵,但劇中簡化的描寫使得歷史的複雜性減損,便不易理解戲劇的安排其來有自,觀眾體會到的可能是為秦檜洗白的意圖,若能強化秦檜在這兩條脈絡底下的掙扎與衝突,必定是齣發人深思的歷史大戲。
6月
26
2026
換句話說,《天堂客棧》的媒介配置是詮釋性的,承載明確的教育意義,而《豆花公劇場版》的媒介配置是為了生成不同世界,透過形式調度去擴張失敗的存在形式。前者生產的是答案,後者生產的是世界。
6月
26
2026
作品尾聲傳唱著雌雄莫辨的歌謠,但《趙氏孤女》要探討的絕不只是「女扮男裝」這麼單一的課題。重探經典,尋找性別定位一直都在編劇蔡逸璇筆下執著努力著,冀盼在持續燒腦後依然能在「編劇先行」理念下,創造漂亮的「演員劇場」!
6月
18
2026
《趙氏孤女》除了將趙氏孤兒改換性別為女性,思索女性如何面對一個以男性為主的權力傾軋場域,同時也挖掘程嬰與程妻的內心世界,讓人物更為立體化。
6月
18
2026
這樣的演出陣容可能復刻七十二年前的情慾因果舞台嗎,問題不在技術,而是心理層面。無論時代更迭,人心情慾永遠需要出口。對2026年的戲曲演員來說,傳統藝術如何嫁接當代社會、習藝者如何順利投身就業市場,恐怕是更真實的焦慮。因此應該提問的是:這個舞台是否為此焦慮提供出口、或新增想像空間?
6月
18
2026
《金銀天狗》承載了宏大的劇情線,也給了我從當代女性視角審視傳統性別困境的思考空間。劇中不論是禁忌情慾的肢體分寸、神怪的陰陽雙聲,乃至於重現日治改良戲的經典元素,皆展現了編導與演員成功將傳統胡撇仔翻轉為兼具當代美感與歷史厚度的戲曲藝術。
6月
17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