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阮劇團
時間:2018/10/28 13:30
地點:嘉義縣表演藝術中心

文  吳政翰(2018年度駐站評論人)

在近作小品《我好揪節|你想要的都不在這裡》中,新銳編劇陳弘洋現身說法,一邊說著自己在澳洲打工的生活經歷,一邊在跑步機上不停地奔跑著,這樣看似不斷奔跑、實則原地踏步的意象,幾乎貫穿全場,在呈現出對於生活忙碌感到無奈的同時,亦襯托出了人在異鄉的孤寂無助。如此對於生存艱困、對於命運無力的觀照,同樣在陳弘洋於2015年「劇本農場」所完成的劇本《再約》中可見著墨。相較於《你想要的都不在這裡》單純而簡潔的獨白,《再約》相當有意識地以「通俗劇」的手法來呼應現實人生,劇情鋪排複雜而縝密,戲劇節奏悲喜交錯且富饒層次,瀰漫著愛恨情仇等各種濃烈情緒,充斥著悲歡離合等各種戲劇性片刻,藉由堆砌出一個現代台灣版的「悲慘世界」,將「人生如戲」這句俗套到不行的陳腔濫調,發揚光大。

面對《再約》這情節密佈、情緒滿溢的劇本,導演李銘宸以平實的舞台語言來處理。場上擺設相當簡約,僅有一張圓桌、幾張矮凳以及一席通往廚房的紅色塑膠長墊,一方面象徵性地打造出了熱炒店的空間,再加上開場前喧鬧的音場、眾人聊天的絮語、不時穿插的電視連續劇內容和K歌歡唱,以及四面舞台所呈現出的現場動量,視聽交融出一片熱鬧景象;另一方面,整個平台在沒有其他多餘的擺設裝飾之下,顯得格外空曠,使得重心更能聚焦於場上的每人,襯托出了斑駁劇情底下、周遭雜音之外的個體渺小與空寂。

劇中涵括多個角色,包括了試圖周到卻處處失控的服務生(余品潔飾)、中規中矩卻深藏秘密的李俊元(舒偉傑飾)、穿著樸素但態度平實的許惠萍(張如君飾)、打扮亮麗而伶牙俐齒的跨性別人士蔡書羽(廖家輝飾)、作風隨性且見人搭訕的趙宇豪(陳盈達飾)、外表木訥卻不時悲情的陳永慶(陳懷駿飾)、身材豐腴而滿腹委屈的林姵慈(張晅慈飾)等,這些角色不僅形象都十分鮮明且迥異,一舉一動之間也充滿細節,表現出個人特色,呼應角色個性,例如蔡書羽來吃熱炒還隨身攜帶高腳杯,趙宇豪剛參加完某人告別式卻可以談笑風生,李俊元歌唱時不捨地偷牽起了前妻許惠萍的手。除了場上亮相的形象鮮明之外,各角色背景及前史的交代充滿細節,相當有機地嵌入對話之中,一方面這些要素都讓人物的刻劃相當生動,使全戲鮮活了起來,另一方面,眾人皆有其怪異之處,各自有著不為人知的秘密。這些秘密,或者不堪的過往,不僅增添角色的另一面向,也成了一步步點燃衝突的引爆點。

全戲自始至終都處在熱炒店這個單一空間,形成了一道封閉場域,於此,這些有秘密的眾人,齊聚一堂,一來讓秘密有了順理成章被揭露的機會,二來讓迸發的戲劇張力能立即影響到旁人,進而讓戲劇密度變高。這樣的安排是巧思,也是刻意,但更刻意的是,巧合不斷,接二連三地發生。剛好場上的所有角色,都曾有過感情關係,要不公開交往過,就是私下曖昧過;剛好電視連續劇裡的劇情,呼應著場上發生的事情;本來眾人相聚是要慶祝李俊元與許惠萍的結婚紀念日,卻突然變成要離婚了;李俊元的前情人也是已故作家陳永慶突然出現,「起死回生」,下跪道歉;剛好陳永慶和許惠萍都準備去澳洲,並突然告知兩人其實相愛已久,而且女方還懷孕了;突然半路殺出了趙宇豪的舊情人,以死相逼;突然服務生殺出,指證自己的已故男友吳成偉,剛好就是在高中任教的李俊元的學生,也因他而跳樓輕生;剛好吳成偉要輕生之前,蔡書羽也在旁邊,即使兩人素昧平生。這一連串的「突然」和「剛好」,這千迴百繞的轉折,在編劇「默許」之下,從一開始的驚奇,經過事情一件比一件誇張、秘密一層又一層揭開之後,漸變成了失控、荒謬、狗血。一旦進入了這個荒腔走板的邏輯後,場上再飛出什麼奇人怪事,似乎都不奇怪。

劇場裡以「通俗劇」形式來調侃社會亂象的路數,並非少見,但深刻鋪排而不流於戲謔的手法,卻是獨樹一格。更令我激賞的是,當劇情超展開的同時,精心鋪排的角色背景、誠懇真摯的情感流露、時而出現的尷尬靜默、時而出現的死亡訊息、對菜始終沒來的無止境等待等,皆讓全戲有了重量,未顯得過於虛浮,而是反覆在悲喜雙調的兩端擺盪著,同時反覆透過電視內容、歌中詞曲、角色自覺,揭示了「人生如戲」的題旨。只不過,即便劇情架構相當縝密,但角色情感多處仍出現斷裂,例如有新事件出現的時候,原本在處理的問題似乎就暫時被擱置甚至就此解決了;劇情資訊有時略顯無用,例如李俊元和蔡書羽乍見彼此時,對話中暗示著兩人之前曾不小心發生過關係,而這段資訊並未在之後段落發生作用,在戲劇作用上,顯得止於刻意搭起劇中眾人皆有關係的巧合。

劇本中有一段,依稀在演出中被取捨掉了。劇本中,在前面段落已先交代蔡書羽曾經意圖輕生的背景,演出中則無。因此,趨近結尾,蔡書羽回憶到,吳成偉要跳樓輕生之前,她剛好在旁邊的那一段,前者是巧合的扣合,後者則因毫無脈絡可循,顯得天外飛來一筆。這樣的選擇,或許是讓荒謬更加荒謬,但當這樣裝飾型、效果型的劇情一多,便開始有了「劇情展演」的跡象,甚至會有流於取巧之嫌,加上這「人生如戲」概念的高度自身指涉,讓整體遊走在寫實化與概念化兩端之間,漸漸地讓戲走進了一個無可避免的僵局——這終究是一場戲。一場令觀眾如我越來越感到疏離的戲。那麼,觀眾還在不在乎這樣如戲的人生?或者,應該在乎嗎?

但,就算在乎了,又如何?不過是另一齣連續劇罷了,人笑、人哭、人聚、人散之後,關上電視之後,又是回到現實的一場空,如同最後場上獨自的一人,迎接了空無的尾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