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莎士比亞的妹妹們的劇團
時間:2019/03/03 14:30
地點:國家戲劇院實驗劇場

文 劉沁(文字工作者)

若奧德修斯乘古希臘特洛伊之海漂流至太平洋,託生於今日的亞洲人,而那些美國夢、金錢遊戲、社會達爾文主義、後殖民勢力的慾望拉扯,在臨水、逶迤、分裂的亞洲,將使他更迷失家園的歸途──就跟我們一樣。《餐桌上的神話學》以Mary Zimmerman版本的《奧德賽》為底稿,鋪擺印度、菲律賓、日本、韓國與台灣演員的血肉故事,填滿即時投影,勾勒出亞洲的生態切面。但是,「為何我們需要探索神話?」此句幾乎屬預告劇作理念的節目冊文案,在精彩演出後仍為一個大疑義;儘管《奧德賽》的內容似與亞洲現實朦朧地牽引起來,包括失勢的奧德修斯需偽裝、不斷稱其是另外的某個人,對應到劇作中諸如整容、身分認同、Nobody等話題。然而,當選用劇本,且將亞洲身體移植到希臘神話脈絡底下,已模擬為所有歷史都歸納在西方源頭(即西元前八世紀的古希臘文明)的視角;雖然演員稍後即跳脫扮演、進入個人化的生命經驗表述,但相較於明確解釋「為何需要探索神話」,《餐桌上的神話學》傾向寫實地描繪社會現象與神話間的隱喻關係,回應了另一個提問:「希臘神話與我們有何連結?」

考究亞洲立足點、未來發展的藝術文獻近年尤多,諸如2018關渡雙年展《給亞洲的七個提問》,關注國際關係和家園的藝術家都汲汲於同一件事:「亞洲能否經由多樣性產生普遍性?」《餐桌上的神話學》亦目的聚攏分散的聲音,集結印度、菲律賓、日本、韓國、台灣創作者,試寫亞洲神話,而有各種觀點討論。或者欲成為大而能與西方抗衡的總體,一如那幕演員傳遞著吃同一碗泡麵、身體互相嵌合像海怪的巨像,或者過程中不斷拋接小故事並自我揭露,讓觀眾看見被客體化、他者化的生存群像。亞洲離散錯亂的本質在劇作中被細緻描繪,對應台灣籍演員林素蓮所說:「身為一個台灣舞者,我的身體不停被撕裂,被芭蕾、現代舞、武術、甚至是乩童影響。」在這樣一未完成、持續完成的書寫姿態裡,並非結論以對抗式的大共同體作為亞洲進路(提出書寫「亞洲」的議題常會陷入的烏托邦意識形態),而是接受我們仍不斷變形、飄蕩,並於劇末演員的囈語念白,從猶疑到越發肯定地指陳方向:「也許生命就是一條無盡的直線。」

於此,Mary Zimmerman否定了「生命是一個圓」的想法,不繼續執著於傳統和歸屬,她以啟航才有新機會的積極想像去定義這個世代的未來;同時在最後一景,導演將巨型半透明塑膠布覆蓋住整張餐桌,以霧氣、海、浮沉、航行等貫通全劇的「水」的意象再現,既是對亞洲臨海、多島嶼的殷實詮釋,又深入具象了對亞洲未來迷惘惶惑的心境。水是《餐桌上的神話學》很鮮明的文化象徵,包括開場時演員便各持不同器皿走入,並依序緩慢遞送、填裝同一勺水,從傘到水桶,從電熱水壺到塑膠袋,皆象徵了亞洲易受外在環境影響而塑形的質地。此外,導演大量運用餐具、罐頭等物件加強抽象語言的聲光視覺,是《餐桌上的神話學》一大詼諧有趣的手法;當菲律賓籍演員Russ說:「我媽媽比我還矮,她只有149公分,對白人身懷戒心。」其他人則搖動手裡的調味料瓶、用力擠壓,黃、紅、白、彩色的濃郁液體就噴灑在吐司麵包上,成為極其挑動感官、慾望的暗示。音樂選用上亦別出心裁,尤其當台灣籍演員蕭東意大喊:「精神是假的!根本不存在!」體現亞洲經濟衝鋒思維、對物質主義的推崇高歌,穿插了1972年的經典電影《酒店》一曲《money makes the world go round》,全劇來到一個堆疊一個的高潮,所有演員踩在餐桌上蹦跳狂歡,一瞬間彷彿調離物件劇場而進入撩亂繽紛的歌舞秀台。

當今台灣平面視覺與文案已無限趨近成熟,相較之下,包裝拆開後的實際觀演內容常有一大截落差感,但《餐桌上的神話學》讓這些形式美學仍延續在劇場裡,囊括舞台、道具、服裝、投影錄像、音樂、台詞等,尤其是劉彥成賦予演員的動作設計,配合具節拍感的唸白,譬如日本籍演員Kanako正訴說自己與母親的瑣事之時,其餘演員則仿效她母親的聲音、雙手圈住嘴巴廣播似地喊:「Kanako沒事喔!Kanako可以的!Kanako最乖了!」而產生風格化的和諧趣味。然而,當六位演員在巨型餐桌上移動、對峙、傳遞物件、談話、分頭進行各種表演,且懸掛上空的電視看板播送著與之相異的攝影機視角,加上翻譯字幕,再加上難消化的全英語口白,作為觀眾,面對過載的資訊,經常會大意疏忽掉繁複的文本內容。

但或許這樣的觀賞感受,也銜接起劇中議題之一:美國或全球化資源共享的境況下,亞洲需要怎麼做才能存活?怎麼做才得以躋身高級文明和擁有對等的溝通身分?林素蓮於此劇前半段皆缄口不言,還被印度籍演員Sharanya嘲諷地說了一句:「你不會說英語嗎?」對照出現實邏輯:所有人為了現代化發展都自願閹割自己的母語,且期待被美國製造的神奇藥水改造;至此,家鄉瞧著都是落後的、受汙染的,更被劃割成未開發的第三世界國家那一側。Russ更以重組家電用品為隱喻,詼諧地具現出碎裂的亞洲文化:「首先,拔除它的權力與靈魂;再拆解它,使它不再完整;教導禮貌,讓它不懂自己的語言;最後,給它一個全新的名字,它會覺得比以前更好。」才恍然到,在歷史殖民脈絡下,這些都是讓我們遠離家園的新名字:菲律賓、沖繩、韓國、福爾摩沙、中華台北。而歷經被代言、被他者化、甚至被抹除身分臉孔而成nodody,至今亞洲仍處在被資本併吞、西化的緊迫危機之中,但我們有像海一樣深廣的可能性,撥開被改造的痂殼,便能看見自己、知道要往哪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