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雲門2
時間:2019/04/19 19:30
地點:國家戲劇院

文 樊香君(2019年度駐站評論人)

前陣子看到Netflix影集《廣告狂人》(Mad Men)的某一集,六零年代廣告公司創意部門的一位文案作家麥克,因為被公司引進的超級電腦不斷製造的嗡嗡聲,搞得躁動不已,於是開始散佈末日預言,說這台超級電腦會將辦公室所有人毀滅。精神開始有些錯亂的他想非禮上司佩琪。最後他割下自己的乳頭,對佩琪說,他胸口被打開一個洞,被攪亂的慾望得以宣洩,於是將不再對她越矩。影集以日常生活為場景,來到這一幕,麥克在身體開出一個洞,平衡那吞噬人精神,嗡嗡作響的機器,也穿透螢幕後的現實生活,在我耳邊嗡嗡作響。

《毛月亮》就大立場而言也有著類似的視角,鄭宗龍對於科技以極速之姿駕馭人類生活的當代發展是悲觀的,這點至少在最後那些高解析度的LED版壓垮所有舞者的一幕已經清晰明暸。而貫穿整場的,便是在《毛月亮》中湧現的各種身體意象,無論是舞者的現場動能,或是巨大螢幕中的蒼白身體。先是一群看似身披毛料從遠古走來的人們,具節奏感、規律、平衡的骨盆搖晃、顫動,男女交疊的圖像,與其說感覺到的某種原始動感,不如說那是再熟悉不過的生之擺動。隨著時間流逝,這份「原始」動能不斷被刷淡,一再指向無機也無慾的身體。有時候,是個如芭比般身體技術極好,卻從其眼神感受到身後巨大空白的女舞者。有時候,觀眾感知焦點會被轉向舞台中間螢幕,彷彿是在某個冰鎮的空間,極清冷。男女舞者赤裸著上半身,只是緩慢、面無表情的交錯移動,裸身卻無慾。又或著那幅頂天立地巨大螢幕中的全裸男體,先是肉身,再來被層層疊疊鋪上了白漆,又或者只是某個壁畫裡的非寫實人體。眼睜睜看著被放大好幾寸的身體細節,卻都是一張蒼白無慾的身體與表情。漂浮在巨大空白與Sigur Rós音場中的迷航靈魂,不知何時開始亂竄,舞台燈染上一片月下氛圍,但此時月光不帶有那引動潮汐起伏與人體小宇宙的隱喻,而是引爆動物迷航、慾望失序衝向未來的科技之光,舞者們噴發的精力與撼人動力,像飛蛾般被暗夜路燈挑逗的只能不斷撞向燈管,直到那片LED燈版壓跨所有舞者才安靜下來。最後一景,人體堆疊在煙霧瀰漫的月亮或日光,末日或重生,空汙或晨露之中,不知道那個是個什麼樣的未來,至少「人」都終將不是主宰了,這結束彷彿指向開始。

《毛月亮》動能狂暴,卻沒有前述Netflix影集在我耳邊留下的巨大震響,編舞家的溫柔未對科技晃動人類生活給出強烈批判,倒留下了末日美景。但值得注意的是,此作在主題關注上的轉向,卻是鄭宗龍從前少有的。以往向內心探尋、衝撞的鄭宗龍,從行旅看見文化、風土與自己的《在路上》,到《十三聲》確立了其獨特身體風格,就在具備獨特表達,即將接任雲門總監之際,開始以此表達面對當代人類與科技處境,而這條路是否行得通,的確是必須踏出關鍵一步,《毛月亮》也許就是這一步嘗試。畢竟,身體與舞團長期難分難捨的情結,似乎是台灣舞蹈創作者的魔咒,彷彿沒有身體就不成創作,更別談舞團,於是身體風格往往就框住了想像,框住了創作。

建立身體的這件事,鄭宗龍很早就開始工作了,《在路上》(2012)應算是他的身體宣言,這條路,走到了《十三聲》(2016)可謂大成,被封上庶民身體、生猛狂野、斑斕絢麗等意象。那些搖晃骨盆、低重心的滑稽三八步伐,他不太說這打哪來的,只隱晦給了幾個角度,從兒時「回憶挖掘,街頭口耳相傳的「傳說」人物(十三聲)。或給了地點,在萬華街頭的燈紅酒綠、廟宇屋簷蜿蜒線條,或是迷茫在現代化邊緣的暗夜消沈。一年後,他又給了某些私密的慾望角落,在「夢境」裡,誰也說不準那是什麼,但《捕夢》(2017)起頭的男女人獸交媾搖晃,或多或少已牽動在場想像。

可以看見,鄭宗龍走的這條路不那麼直接,甚至有些分裂。他一方面在創作上承接了「建立身體」的模式,是循著雲門與創辦人林懷民以來的模式,就像各武林門派,必須建立自己的獨門祕技,這個模式,其實也正向或反向地影響著吸吮這奶水長大的台灣舞蹈創作者們。但另一方面,他似乎也意識到要突破意識形態,必得跳進那灘生成「動之慾望」的渾水裡攪和去。鄭宗龍不太直接朝具有顯著文化意義的身體走去,好比拳法、陣頭等,旁敲側擊的從那些不可見的、隱晦的「回憶」、「傳說」或「夢境」中的慾望裡去。林懷民透過太極、拳法強調重心下沈,鄭宗龍就一改骨盆搖擺的動能,強調了骨盆深處的慾望。他以建立身體為途,卻不以何處為依歸,也許具備更大包容性。

回過頭來,《毛月亮》以科技與人類作為命題的前提下,透過原始動能過渡到被消抹或失序的生之慾望,直到最後人類銷毀的末世景象,都在身體動能以及與其呼應的影像表達作所構造的感知框架內可被理解。跳脫身體本身作為媒介從動能、形象、慾望之表達,試圖辯證身體或人類的這一步,至少在鄭宗龍創作脈絡中,或視為接掌雲門之際的創作來看,都是一次具規模的嘗試。不過誠如作品如末日或重生般的雙面結尾,滑脫分裂自林懷民的雲門身體後,鄭宗龍的雲門身體能夠具備的包容性有多大?如果消極來看,建立的同時也意味著排除;而積極來看,身體本身在當代創作中也不一定是作品的全部。這條路還會分岔到何精彩處,這才是開始而已。

註:上個月雖才完成鄭宗龍專訪,該文主要針對其即將接任雲門藝術總監一事採訪,對《毛月亮》作品實際內容的著墨不多,當時未看彩排,編舞家對於作品形狀亦尚在拿捏中。此文除了記錄下《毛月亮》的現場演出,也是希望透過作品看見編舞家對於身體的思考,再次書寫鄭宗龍與雲門。

專訪文章如下:
https://artouch.com/people/content-11092.html?fbclid=IwAR3y_0-Z440lp3HjTYN85MOyWWs-tKJ105-_pI3pZsddZuy-cP3i7ldoN6s